望湖亭——鄱阳湖畔一瞥千年
〇 杨易峰
“战船列千乘便矣,周郎观水阵;
危亭经百劫岿然,彭蠡听渔歌。”
这一副刚劲飘逸、文采斐然的楹联石刻,深深地镌刻在赣北永修“望湖亭”大门坊两侧的石柱子上。上联畅述三国东吴大都督周瑜,择鄱阳湖(古称彭蠡)这处高岗之地修筑点将台,督率水军操练、审视水战阵法,鏖兵前千帆列阵,旌旗蔽日,鼓角相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紧张备战氛围与壮阔景象,抒发着作者大文豪苏轼对雄浑历史与豪迈英雄的追怀。是写“古”,写“动”。而下联则与之形成鲜明对比,是写“今”,写“静”:昔日硝烟如今早已散尽,高耸之亭虽然历经千年风雨战火,但它依然屹立不倒,恬静的湖面回荡着悠扬的渔歌,透射出大文豪苏轼对历史变迁的由衷感慨以及看透世事的从容与豁达,更是道尽对宁静平和美好生活的赞颂与向往。
6月8日下午,当笔者随中国作家协会白庚胜副主席一行八人赴江西永修调研采风团,一踏进这方“江南第一亭”——望湖亭景区入口时,就被这副巨刻楹联深深吸引。24个大字,在阴沉、迸湿的天幕下,更显刀法凝重与意境深邃。它告诉人们,千余年前,这里曾弥漫着金戈铁甲殊死拼杀的滚滚硝烟。
下车拾级而上,穿过那石刻楹联的大门坊,上得三四米高的一舒阔平展的绿荫大平台,目光正前方数十米处,便直接可见到飞檐凌空、巍峨耸立的望湖亭。
望湖亭,也叫“望夫亭”。当地人将这两个名字混着叫。叫哪个名,看你心里装着的是景,还是人。它坐落在永修县吴城镇北江湖交流的鄱阳湖岸边,于赣江、修河交汇处危江而立。目前看到的望湖亭,上下四层,外观是下大上小收分,台基长、宽均系21米,方形攒尖顶,砖混结构,总高度28.05米。一层拱门洞上方镶嵌着“吴头枕此”四个苍劲大字,顶层正面悬挂着“望湖亭”红底金匾。触目所及,亭身回廓曲槛,飞檐挽云揽月,琉璃叠翠流金,气势雄伟磅礴。
据史料记载,吴城这座古镇地处“吴头楚尾”(春秋战国时吴国在上游,楚国在下游,吴城恰好卡在鄱阳湖入江的江口),历来有着“水路咽喉重镇”之称,此片水域辽阔,乃为兵家必争之地。望湖亭始建于晋太康元年(280),亭的前身便是那一处“点将台”。这座亭的根是扎在水师鼓角里的。明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反,王阳明奉旨平叛,从吉安起兵一路下赣江,在吴城一带设阵,把宁王残部剿灭。咸丰年间,太平军三进吴城,与清军在鄱阳湖口拉锯。曾国藩驻过吴城,练兵又设江防水师,望湖亭是他眼中的一处标高。最疼的是1939年,日军沿赣江南下,炮轰水路咽喉吴城,望湖亭顶面被掀翻,二层被炸出数个大窟窿。但这亭依然雄立于鄱阳湖之滨,似一位终不肯服跪的老卒,是吴城抗日军民不屈不挠大无畏精神的象征。……一亭的命运,差不多就是一部缩印的赣北兵火志。望湖亭是历经多次兴废重建的历史观景地标,累计重修十余次,主要重修节点包括1927年大修、1939年遭日军损毁、1988年由政府拨款与群众集资共同修复和2021年政府启动专项修缮于同年“十一”再次开放。
登临亭上,凭栏远眺,一幅壮阔无垠的清丽画卷尽展眼前: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一黄一清的两道水——赣江与修河,似两条飘动着的不同颜色的锦缎,分开在巨亭左右,直铺天际。而亭座,就像一艘不愿再启碇的楼船之头,稳稳挺立于江流环带之上。远处,鄱湖浩淼,渔舟点点,白鸟翩跹,汽笛悠悠。有人告知,若是在晴天,隔湖能望见庐山的轮廓。而此刻,阴雾、迸湿的天幕下,远处层层叠翠的山峦,与水色相依,像天公作的一幅浓淡相间的大泼墨写意画,垂挂在天地间。人与亭、山与水、舟与鸟、商船与笛声同框,好一派人间恬然自适的美好光景。
此时,笔者想起了明代解缙登临望湖亭时所作的“一自英雄争战后,两川鸥鸟自忘机”的诗句:自昔日征战硝烟平息后,两江交汇处的鸥鸟也安然栖息,自在飞翔,不再受惊扰,忘了战事和算计诡诈。隐喻自然超越人事纷争,回归本真宁静。与此情此景,何其契合。
其实,在历史的长河中,望湖亭不仅是“沙场”的代名词,而且还是诸多诗家、名流抒怀明志、倾诉衷肠的“打卡地”,在此留下许多豪迈诗篇与珍贵墨迹,使望湖亭注入了风骨文气,名声大振。
如本文开头提到的北宋苏轼所写的那一副楹联中,“战船列千乘”“彭蠡听渔歌”,一半是旷达,一半是不甘。“危亭经百劫岿然”,像是说亭,也像是说自己。文天祥,祥兴二年,南宋江山已经破碎,他被俘,押解北上过吴城,停舟,他一步步走上亭来,看着历经沧桑的亭台,望着依旧奔流不息的赣江修河,心中涌起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豪迈:“凌云披雾望湖亭,屹立赣江修河滨……此日登亭神气爽,几忘囚服束吾身。”那一刻,亭不再是亭,而是民族气节的见证者。囚服束缚的是他的身躯,却无法禁锢他那颗如鄱阳湖般浩荡的心。晚清,曾国藩的“五夜楼船,曾上孤亭听鼓角;一尊浊酒,重来此地看湖山”,则透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苍凉与深沉。
一亭阅水,也阅人。它看过战船列阵、刀光剑影,也听过渔歌唱晚、鸥鸟忘机;它见过苏轼的旷达与不甘、文天祥的悲壮与豪迈,也见过曾国藩的苍凉与深沉。它像一位沉默的史官,将千年的烽火与文脉一并收进檐角,任风雨剥蚀,却始终不曾开口。直到今天,它依然静静地立在这里,让每一个登临者,从它的沉默里,听到历史的回响,感受到超越时空的情感共鸣。
有人登亭望水,望的是功名未竟的怅惘;有人登亭看山,看的是家国破碎的悲怆;也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看水鸟起落,看云卷云舒,把一腔心事都交给这无言的山水。望湖亭从不言语,却把所有人的心事都收进檐角的风铃里,风吹过时,叮当作响,似是登临者无从诉说的未尽之言。
望湖亭,还因一个女人,它得了另一个名——望夫亭。
笔者在亭塔一层展陈室参观时,看到史料墙上一组文字,上面记载着一段凄美的传说。相传元朝末年,农民起义烽烟四起。陈友谅与朱元璋等群雄割据,各霸一方,他们进行了长达十八年的“鄱阳湖大战”。脚下这片水域,沉过多少楼船碎木!陈友谅之妻娄玉贞,本是将门之后,熟读兵书,天生丽质。因父亲被奸人所害,她沦落风尘,被陈友谅所救,后结为夫妻。在陈友谅挑起战旗时,她倾囊相助。陈友谅也对她怜爱有加,为其修建行宫一座,封为娄妃。娄妃常在此协助陈友谅处理军务。为战胜朱元璋,陈友谅四处招兵买马,日夜操练水军。娄妃则亲自为他设计三层“铁舰图”。陈友谅见了惊喜万分,急令水师按图打造了数百艘。一次,陈友谅亲自率领精兵60万,要与朱元璋决一死战。临行前,娄妃向陈友谅献计,并约定:若胜,扬幡击鼓;若败,偃旗而归,她从此不问军机。
陈友谅出军后,娄妃日日登亭眺望,盼着夫君陈友谅凯旋。然陈友谅依计连战数日,果获大胜。班师时他兴起,想逗娄妃,下令全军偃旗息鼓,把帅旗也降了,悄悄回营。这日,娄妃在望湖亭上遥见战船回,却旗倒幡落,不闻鼓乐,寂无一声,以为夫君吃了败仗。要知道,军中降帅旗意味着主将阵亡,是不祥之事!娄妃如遭雷击,悲痛欲绝——她信了他那是败,信了他那是死。她长叹一声,撩裙,纵身跃入湖中。三天后,她的尸首在赣江上游的黄家渡被一渔民父子捞起,传说“面色如生,艳丽如初”。陈友谅痛极,将爱妃厚葬,碑刻“江流节表”,并把这亭名改为“望夫亭”。从此,一亭两名并用。
陈友谅这个玩笑,可开大了!金戈铁马里的一点痴情,让这座亭子从“看湖的制高点”,变成“等一个人的坐标”。望湖是眼,望夫是心——同一个“望”字,前一个望的是水,后一个望的是人;前一个望的是天宽地阔,后一个望的是咫尺天涯。
望湖亭,千年立着,像一支饱蘸墨汁的如椽大笔,写尽鄱阳湖的峥嵘岁月,也写尽人间的悲欢离合。它这一瞥,阅尽世事无常的千般况味,也阅尽大道无疆的砥砺坚守。望湖亭不是一座脆弱或冰冷的建筑,而是一座深含风骨的坚实堡垒,是一座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精神丰碑。娄妃的那一跃,让这亭子从此有了温度,有了心跳!
下亭离别,望湖亭的千般风情仍在心际萦绕。鄱阳湖太大了,大得能装下三国的水寨、装下元末的火、装下湘军的鼓、装下娄妃那一声不响的跃。同一座亭,千人望,千种望法。如今的永修,正以崭新的姿态拥抱时代。望湖亭不仅望见了候鸟翩跹的生态画卷,更望见了吴城古镇文旅交融的繁华;它不仅装下了千年文脉的厚重,更装下了这片热土蓬勃发展的希望。亭台无言,却以包容万物的胸怀,装下永修从古至今的诗意与远方,装下这片水乡生生不息的璀璨明天。
下山时,鄱阳湖还在,千年望湖亭还在,亭——它还会在那里!
图/杨易峰摄于江西永修望湖亭
(杨易峰,笔名:文溪音,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副秘书长,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散文专业委员会主任,官方网站、公众号负责人,金陵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原在央级政法新闻报社工作三十年,历任政法记者、主任、主编。作品发表于新闻媒体和文艺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