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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街》读后赏析 / 刘守家

来源: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 发布日期:2022-09-30 21:51:02

文化古街多风韵   墨客百态写京腔

《古街》读后赏析

刘守家

 

久居京城,又于文化界浸淫数十载,我的感受是,偌大京城藏龙卧虎,文人墨客遍及各个领域,且无论身份为何,年齿长幼。

20世纪最后一年,一位年届花甲的作家刘育新,出版了三部长篇小说,其中之一的《古街》,引起文坛的广泛关注。

《古街》以民国时代为背景,以北京琉璃厂为舞台,摹写了一群古玩商人,讲述了一大串鲜为人知的故事。作品演绎的是令人回肠荡气的时代悲剧,从中可以透视出历史的沧桑、文化的醇厚、人性的复杂。

作者是一位讲述故事的高手。全篇情节复杂、故事跌宕起伏、悬念横生。如一开头描写的平静的冬日,突然冒出一个黑衣人和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情形陡然紧张起来,然后黑衣人挟此人头连走三家古玩店,依次勒索钱财。老实的萧敬之被吓得发抖,处理的方式是破财免灾。爱财如命的姚以宾,假装与警察所长通电话,吓走了黑衣人。博学多才的陈紫峰,竟然拿起筷子,从人头上剜下一块颈肉放在嘴里大嚼,让人大惊。黑衣人突然给陈紫峰跪下,至此,情况急骤变化,原来人头是假的,随之黑衣人也仓皇逃走。

在故事的编织过程中,作者着意刻画了一群栩栩如生的人物,展示迥异而特定的人格,再现社会的生活本相。小说浓彩重墨塑造的儒商陈紫峰这个文学形象是独具特色的。他为人正直,有气节。他立志一生老老实实做生意,踏踏实实做学问。他认为,北京是文化大海,底蕴丰厚,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大书,他向人讲,我居住在北京,就要对得起北京。我虽然是个商人,也应该是个学者。他孜孜不倦,刻苦学习,认真研究学问,他通晓金石学,长于篆刻。经营之余,写出了《古玩密鉴》等好多著作。他虽然是同文馆的高才生,又通古博今,却拒不为官。特别是当罗振玉来函请他到伪满洲国做官,陈紫峰毅然拒绝,那封大义凛然、义正词严的回信,表达了他的高风亮节。

还有萧敬之,这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古玩商人。他靠他的眼力和信誉在琉璃厂经营。致富之后,仍然保持节俭的生活习惯,别人拿去他的《好大王帖》没给钱,价值连城的大翠山被毁,稀世之宝乾隆扳指被盗,萧敬之不去咒骂世道浇漓,人心难测,而是说:世上还是好人多,就赖我时运不济。最后,他只好离开北京,返回老家。通过陈紫峰、萧敬之、章伯高等人,《古街》给我们展示了一个古风淳朴的年代,让人看出人之真诚,令读者发出思古之幽情。

姚以宾是这部作品比较着力刻画的一个人物,作者将其精明奸诈的个性和心态进行层层剖露,使之成为整部作品最成功的典型形象,此人是打小鼓出身,在贫穷的折磨中,他终日幻想暴富,他把人生的期望完全寄托在偶然机遇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机会终于来了,花了十元钱买了一个大柜,其中竟然有一个官窑青花盘。以此作为资本,在琉璃厂开了一个小店。从此,他更加相信“小钱靠挣,大钱靠命”,终日幻想一夜之间暴富,得到意外之财便为所欲为,恣意享受,得不到便坑蒙拐骗,其手段之高明令人颇感惊惧和憎恶。他进假货,卖春宫图,去八大胡同荒唐,到山西盗佛造像,抢翠山,拼命与同行较劲儿。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直至一命呜呼,他穷凶极恶的伎俩才告终止。作者用笔绝妙,完成了对那个丑恶灵魂的无情鞭挞。

值得一提的是,作品中出现的几个次要人物,也都是写得活灵活现、形神毕肖。比如古道热肠的制玉大师廛抒、藐视权贵的书法大家章伯高、凶残愚昧的盗墓贼木来……虽然落笔不多,但人物各异的性格跃然纸上。作者为当代文学长廊增添了一个个鲜明的形象,同时极大地提升了小说的价值和品位。

通过讲琉璃厂的故事,《古街》还让人了解到民国时期社会的剧烈变迁,东西文化的大碰撞,新旧观念的大冲突,让人了解到那个特定时期复杂的社会关系和人生百态。小说带着我们游逛了古都的文化市场琉璃厂,窥视了神秘的交易场所,看到断了皇粮的八旗子弟过着怎样的生活,兵匪一家如何勾结,外国人怎么掠夺中国的珍贵文物……

通过琉璃厂的故事,不可避免到要涉及极其广泛的古玩知识和历史知识。随着故事的发展,真假古玩不断出现,这就需要介绍文物的历史、鉴赏、辨别真伪方法。这就需要作者具备丰厚的文化修养、精湛的专业知识。为此,作者曾在琉璃厂也开办起“聚宝斋”古玩店,以便熟悉了解其中的环境。他花费好长时间逐门挨店地了解采写。正因他熟悉那里的生活,体验那里的民俗、风情,才写得精辟入里,生动感人。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把《古街》视作一部声情并茂的文物鉴赏读物,似乎并不为过。

作者继承了中国古典小说特有的叙事风格和白描创作技巧,描绘出闻名遐迩的厂甸、琉璃厂民国时期的平民生活和民俗民风,给人以赏心悦目的新奇感受。作品在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器物的关系上也恰到好处。

小说的另一个突出特点是浓郁的“京味”,地道的北京方言,写得古色古香,幽默恢谐。他的古色古香的京味与他人有别,如刘绍棠的京味俏皮欢快,浩然的京味朴实流畅,汪曾祺的京味蕴藉而有余音,史铁生的京味淡雅而悠远……刘育新的京味古色古香,可谓是自家笔墨,自家声腔,别出心裁。不错,刘育新的语言于京味之中还富有古韵,这也可以视为他的文学语言“标签”。读他的小说,有时感觉仿佛是在读明清市井作品,如冯梦龙的“三言二拍”,常常是文白相间,这与他作品的内容及风格也十分契合。

当然,小说也有一些不足之处。如人物语言的个性化并不特别突出。有些环节衔接得并不尽如人意。叙事语言应该再精练些。但是,瑕不掩瑜,《古街》确实具备了一定文化和艺术欣赏价值,是近年来不可多得的文学作品。

近些年,我偶尔还存有一点忧虑,以为京味小说自老舍、汪曾、浩然、刘绍棠、邓友梅、史铁生等人之后,再无后继者,若想重温京味,须去历史中寻觅了。但现在看,我是多虑了,且不说刘育新,还有许多年富力强的后继者,在京味小说的继承发扬方面做着努力,且成就斐然。这是极其可喜可贺的事。我愿京味小说余脉久远。同时,我也想就京味小说的现状,说说我的一丝隐忧:一些年轻人所创作的京味小说,带有与时俱进的新鲜气息,尤其在语言方面,调侃,戏谑,夹杂着网络语态。这固然无可厚非,但我以为失却了京腔的原汁原味,久而久之,这还是“京味”吗?在此,我想特别提出,作为对京味文学的呵护与爱惜,还愿有志于此者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