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好人》是作家水孩儿(本名吴艳艳)创作的长篇纪实文学作品,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该书聚焦内蒙古包头市黄河畔渔民王金清(化名王三)及其组建的黄河水上救援队,通过近四年的跟踪采访,记录了他们三十年间义务挽救300余条生命的真实事迹。
全书以多维度叙事手法展现救援队员群像,刻画了王金清、杨二官、岳贵福等平凡人物的坚守与人性光辉 。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的作品研讨会上,专家指出该书具有三大突破:1.打破传统纪实文学的单线叙事,引入广播实录、救援日志等多元文本形态;2.通过十二组人物特写构建立体群像,避免英雄人物的脸谱化塑造;3.将地域性题材升华为对生命价值的哲学追问,形成“黄河叙事”的新范式。
本作品具有突出的社会价值和文学品质。值此推荐分享。
黄河好人(连载之三)
○ 水孩儿
2020年疫情过后的盛夏,一位曾在天津打拼失败后回到故乡包头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因与父母交流得不顺畅,情绪异常低落。回包头的第二天,他来到黄河岸边闲逛散心,第三天一大早,有人发现他的车停在了包头小白河国家湿地公园景观大道的路边,人却未见踪影。闻讯赶来的父母怀疑孩子是跳河自杀了,经过警方的调查,也给出了这样的初步结论,接下来寻找尸体就成了重点工作。
一
一个夏日,朝阳远远地挂在东方的蓝天上,零星分布的云朵在晴空中舒展着各自的美姿,风儿信使般地传递着自然间的信息……
由西向东的河面上,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达声带来了一艘周身漆黑、内显红色的橡皮艇。一个皮肤黝黑、戴着一副墨镜,头裹一顶长舌藏蓝遮阳帽、身穿橙色救生衣的中年男子斜坐在橡皮艇尾端,一只手稳稳地扶着伸入水中的手摇推进器,时快时慢选择着前行的路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艇边的抓手。一位稍年轻、个子较高的男子穿着同样颜色的救生衣坐在艇前,手中拿着一部望远镜,不停地四下观察,寻找着河水中漂浮的、河边湾湾汊汊、杂草丛中的可疑物。
他们是谁?在干什么?
答案就是——这两个人是“王三黄河救援队”的队员,开艇的是师傅柳占军,瞭望的是徒弟赵海军。他们是在寻找前几日那个从天津回包头后轻生的小伙子。自从年轻小伙子跳河以后,“王三黄河救援队”已经参与了多次的寻找与打捞工作,但是至今没有发现。按照小伙子家人及警方的要求,今天再次扩大搜寻范围。经验丰富的柳占军简单吃过早饭后,带着新入职的徒弟赵海军出发了……
出发前一天,按照规定,柳占军对所乘坐的橡皮艇进行了细致的检查,备足了燃油,也做好了能想到的各项准备工作。一切准备停当,这才发动橡皮艇起航。
这次的目的地是顺河往东,到二十公里开外的德胜泰大桥那里。关于这座大桥,它可是包头铝厂货运物资南向出入的重要大通道,也是包头境内不包括浮桥在内的七座黄河大桥之一,因紧邻南岸鄂尔多斯市达拉特旗德胜泰乡而得名。
自从2013年正式加入“王三黄河救援队”以后,这么多年来,因为经常驾船来回走过的缘故,柳占军对包头境内的这几座黄河大桥和其间的水域可以说再熟悉不过了,所以也就有了这次的任务。徒弟赵海军出发前曾问过他,此次东行,为什么选择橡皮艇,而不开速度更快的快艇呢?柳占军告诉他,快艇的底部是尖的,吃水深,到达不了浅滩,上不了河岸,而橡皮艇底子是平的,吃水浅,可以开到岸边杂草丛中便于寻找。
黄浊的河水缓缓东流,一层一层慢悠悠的鳞浪和不时露脸的漩涡一个一个从艇边旋过。橡皮艇过处,河面像犁地般地翻卷出一道道白色的浪花。
驾艇河上,阵阵凉风轻轻拂过面颊,柳占军感受着夏日里那一份怡人的凉爽。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里开始有些忧虑和沉重。
搜寻了多日,毫无线索,每每看到河岸边轻生者家人焦急等待的神情,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压抑在胸中。
此次如果能顺利发现、找到尸体,也算是尽了黄河救援队的一份责任与义务,更是对逝者的一种尊重,对轻生者家人的一丝慰藉吧。
想到这里,柳占军抬头望了望当空还不算耀眼的太阳。
中午一点钟刚过,黄河的一个缓湾处,柳占军和赵海军用绳索固定好橡皮艇,上岸盘腿坐在岸边的一处树荫下,伴着徐徐微风,开始吃午餐。一上午了,风吹日晒中的两人也饿了。午餐只是简单的面包、榨菜、火腿肠、黄瓜、西红柿、矿泉水,这对于救援队的队员们来说是标配。
“师傅,咱这都找了一上午了,也没个结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真着急!”
“警方已经初步确定那个后生跳河失踪了。应该是死了。如果真没死呢,那倒是个天大的惊喜,真希望有奇迹。”
两人边吃,边环顾四周,柳占军开口道:“我忽然想起经历过的一件事情:一次听到一个女人跳河的消息,我们赶紧往出事地点跑。到那儿一看,河面上漂着一双鞋和一件衣服,衣服上的标签都还在呢。我们急忙开船下河救人,但沿河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人影。驾船返回,就听有人说,那个跳河的女人早就坐在那边的车上喝水呢。据说她本来准备跳河,后来后悔了,就把新衣服扔到河里上来了,这可是闹了一个大笑话……真希望这次失踪的后生跳水也是个‘笑话’!”
“师傅,您以前一直就在河边救人吗?”
“也不是的,嗯,说来有些话长。很早以前,我是在共青农场村周边种地的,之后地不种了,就到了农场的红旗砖厂,烧红泥砖,我是负责掌握温度的,技术活儿,如果掌控不好,砖不是烧焦了,就是烧着了。那时的工资还不错,每个月五千多元呢。后来国家治理污染,防止水土流失,砖厂就不让开了,随着稀土高新区占地、征地后,在村里没事干,我便开始在黄河边干烧烤,做点小买卖。遇到有人落水,也会主动伸手相助。没两三年,为了保护黄河湿地,政府取缔了河边经营的各类摊点,此时,也在黄河边开鱼馆的王三出面牵头召集大伙儿继续开展黄河救援,并给开些工资。2013年4月‘王三黄河救援队’正式成立,我自发地加入其中成为第一批队员。”
“师傅,您当初为什么会加入救援队呢?”
“噢,王三是我的发小,我们打小一起长大,我特别了解王三,他这个人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不自私,能为大伙儿考虑,也很有组织能力,我很佩服他,所以那个公益性的救援队一成立,正合我意,我就积极加入了。”
“王三是个好人啊!师傅,您也是个好人啊!但您好像不太爱跟别人说救人的事,现在没什么事儿,您能不能给我讲一讲这些年您具体救过多少人?”
“救人,那,那又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见谁都说吧。再说了不能见死不救啊,伸把手就行了。这些事谁还记啊?具体救过多少人,没统计过,时间一长,自己更不记得了。”柳占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师傅,这一年您可见老喽!”赵海军看着个子不高、身体壮实、身材匀称的柳占军感慨道。
“是老啦,都五十四岁了,还不老嘛!每天在河边风吹日晒的,肯定显老。”柳占军挠了挠头,有些感伤地说。
吃过饭,两人把餐后垃圾收拾干净,打包扔入岸边的一处垃圾桶里。两人商定好十分钟后出发,赵海军好奇地问:“师傅,咱一早出发前,您朝黄河拜了拜,还在橡皮艇前头系了一节红绸子,这是什么意思啊?”
“嗯……每个行业都有每个行业特有的行规,我们捞尸也不例外,在开工之前会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那就是要在船头系上一根三寸宽一尺长的辟邪红布,在每次出船之前,我们捞尸人必须带一只大红公鸡。在捞尸工作接近尾声时,则需要用刀割断大红公鸡的脖子,然后将公鸡丢入河中,这样就完成了对黄河大王的祭拜仪式。”柳占军望了望骄阳照耀下静流的河面说道。
“那,那我们没准备大红公鸡呀?!”赵海军张大嘴疑惑道。
“现在我们不讲究这么多了,简化程序,省了。”
“师傅,这些您都跟谁学的呀?您的师傅是谁?”
“没有师傅,只是听村里老一辈人讲的。如果说有师傅,那画匠营子村父老乡亲就是我的师傅。”
赵海军似有所懂地点了点头,“师傅,外面人对咱们打捞尸体的行为很有异议,说与尸体接触多少都会沾染上邪气,称我们叫什么来着?”赵海军一时想不起来,看了看柳占军。
“把我们捞尸人叫‘别杆子’。没有什么邪气不邪气的,时刻注意安全就行了。实际上,我倒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形象、很好听。”
柳占军不以为然地答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大家还说‘别杆子’是个整日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晦气的不好的职业,还有很多忌讳的,是吧师傅?”赵海军有些犹疑地问。
“唉,职业哪有什么晦气、贵贱之分呀?那些人死后尸体变成了黄河中漂泊的一抹悲凉,我们捞尸人的职责就是将这些河流中的尸体打捞上来,交给他们的亲属,逝者安息,生者如斯。只是有些戴着有色眼镜的人才会隐晦地将我们这种服务于社会的行为看作是晦气的高危职业。至于忌讳嘛……”柳占军欲言又止。
“师傅,您就给讲讲呗!”赵海军急切地看着师傅。
“哦,碰到以下三种特殊情况时,我们黄河捞尸人是绝对不会打捞的:一是雨天的时候,阴气较重,捞尸人是不会选择出船捞尸的;二是遇到同一具尸体打捞三次均未成功的,捞尸人就不会再继续打捞了;三是碰到在水中直立的尸体,捞尸人也不会进行打捞的……”
“为什么直立的尸体就不打捞了呢?”赵海军插话道。
“原因嘛,就是水中直立的尸体下面必然会有漩涡涌动,一旦下水打捞,捞尸人可能也会命丧于此,因此为了保命,捞尸人见到这种情况的尸体也是不会打捞的。”柳占军解释道。
赵海军瞪大眼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柳占军看着赵海军的表情,平静地说:“这些都是迷信,也都是民间的一种习俗。以前咱们河边还有个河神庙呢,早就拆了,你没看到过,咱们的值班点边上不是又摆了三尊什么瓷神像吗?那都是来河边的人们自发请来放在那里的,不自然形成的习惯嘛。我不迷信,但咱们又无法阻止他们的祭祀行为。规矩得遵守,习俗也得尊重,这也许就是生活吧。”
立于橡皮艇前头的柳占军,放下望远镜,看看时间,马上就到下午四点钟了,艳阳褪去,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天边多了些云朵,此时他们来到了德胜泰大桥的二桥边上,依然没有结果。
柳占军转身对正在娴熟驾驶推进器的赵海军说:“今天估计就这样了,我们也到达目的地了,时间不早了,该返航了。”赵海军应了一声“好嘞”,就见橡皮艇优美地转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弯儿,调头逆流而行了。
轰隆隆的马达声中,柳占军对着赵海军微微地笑了笑……
慢慢地,河面上的风大了一点,西北边的白云渐渐涂上了一层铅色。
“要变天了,我们抓紧往回开吧,尽量靠近河边走。”柳占军对开船的赵海军说道。
赵海军听后,扭动了一下推进器的油门手柄,橡皮艇猛地向前冲了出去。以往回程逆流航行,他们都会在河流中间一点,只要没风,就可以快速前行。这次听了师傅的讲解,赵海军明白,橡皮艇马力小,吃水不深,绝大部分船体都浮在水面上,天生短板“怕风怕浪”,因而,稍有风吹草动,橡皮艇就可能会翻掉,酿成安全事故。万一遇到风雨,提前做准备,离河岸近好上岸啊,这样安全。
一阵风过后,南边的半个天还响晴白日,头顶的天上却因乌云急涌而逐步阴了下来,河面也紧随其后转换成了一副阴沉的面孔,并开始不安起来……
又是一阵风,橡皮艇显然受到了影响,在水面上颠簸起来,一会儿越发厉害了,如同一个醉汉。突然,推进器下的螺旋桨“咔、咔”间续地响了两下,不转了!赵海军急速地拉了两下开关拉绳,螺旋桨还是不转,橡皮艇坏了?没动力了?失控了?
这时的风更大了。一股大黄风突如其来从河岸上卷起,向橡皮艇刮来,四周一时啥也看不见了。只有头上翻滚的乌云堆积如墨,似乎要让黑沉沉的天崩塌下来似的。忽然,一道闪电,天空被撕裂了,一片惨白,紧接着是一串沉闷的雷声,如同大炮轰鸣,震耳欲聋,使人悸恐。闷雷过后,钢珠一样的雨点,连成了线,哗地一声,以始料不及的速度,铺天盖地般地从空中倾泻下来。调皮的雨点儿砸在河面上,溅起高高的水花,打在橡皮艇上叭叭直响,打在身上,还真有些痛感。
“快点收起推进器,快点!拿桨,拿桨,划到岸边去!”柳占军一边取下一侧艇弦上扣环里的桨,一边对赵海军大声地喊道。
河里的水浪像小山一样地叠压过来,橡皮艇一会儿被抛到浪峰,一会儿被摔到波底,上下左右剧烈起伏摇摆起来。
两个人在狂风、骤雨、急流的夹击中,一左一右全力保持着橡皮艇的平衡,用桨拼命急速地往岸边划去。那里是个浅滩,赵海军率先跳下橡皮艇,扯着艇头上的绳索深一脚浅一脚地就往岸上跑。与此同时,柳占军也跳下艇,在半腿深的水中推着橡皮艇借势上岸。
当紧急在岸边固定好橡皮艇,师徒两人已经累得大口喘着粗气,瘫坐在河岸上,满脚是泥,全身湿透。
眼前——风,张狂地追着雨,雨,慌乱地赶着风,风和雨联合起来乱撞着天上的乌云,还有那偶尔助阵的道道闪电与雷声……那场面真像是一场殊死搏斗的战争!
整个天地都处在如烟、如雾、如尘的迷乱之中。
“真害怕呢!”赵海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师傅柳占军说。
“还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大的风雨!”柳占军感慨道。
“师傅,我们这一次又无功而返,还遇到了暴风雨,下一次呢?”
“虽然这一次我们又是没有任何收获,但是不见风雨怎么能见彩虹呢?相信下一次一定会找到的!”柳占军乐观坚定地回答道。
一个多小时后,雨过天晴,柳占军和赵海军检查了橡皮艇,除了艇身有些亏气,他俩意外地发现只是推进器火花塞出了问题,这是橡皮艇常会出现的故障。一早出门的时候,艇上急救工具箱里就事先准备好了两个新火花塞。
用脚踏充气泵给艇身充气,更换火花塞,启动……
隆隆的马达声又在温顺下来的河面上响起,一股清凉的空气迎面而来。
柳占军叉腰立于艇头,环顾周边,河岸两边的草似乎更绿了,花儿更红了,大树也显得更高了。抬头仰望,云朵成了白花花的棉花糖,天空也被洗得湛蓝明亮,隐约中远方有一座“七彩桥”……
第六节 王宇超:“加油!”
时间:2022年4月16日星期六下午五点钟
地点:包头市稀土高新区画匠营子村黄河边“王三鱼馆”内
访谈人物:王宇超
站在我面前的他,方字脸,小眼睛,一双微微外扩的耳朵,一头亮黑浓密的头发,近一米八的个头,身穿 GOD 牌春秋季黑白搭配的休闲外套。
我们两个握手后,分别坐在餐桌两旁,王宇超给我倒上茶水。
我:宇超,真正坐在一起聊很不容易啊,好几次了都没能实现。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3月5日那天下午,也是这个时候,就在鱼馆的这个院里拍片,当时我心想这个小伙子一句话也不说,就站在边上照相,他是“王三黄河救援队”的队员吗?很是怀疑。
宇超:(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那一次也是在上班呢,听说你们来了,就请了一会儿假跑了回来……实际上,看你们每次来,忙得很,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我:宇超,今天咱们就是随便聊一聊,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有具体采访的内容提纲,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吗?
宇超:行呢!
我:你今年多大啦?属啥的?
宇超:今年 28 啦,1994 年生人,属狗的。
我:王三是你什么人?
宇超:王三是我三舅,我是王三妹妹王金玲的孩子,王三的亲外甥。
我:那你跟刘雪峰(王三二妹王金枝的孩子)、王雅婕(王三的女儿)三个人,谁大?
宇超:我大,雪峰1995年的,属猪的,我比他大一岁,雅婕比我俩都小,哪一年的忘了,好像是1997年。(想了一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噢。(我点点头,喝了口茶,又指了指宇超眼前的杯子,他摇摇头,表示不渴。)听说你当过兵,是什么兵种?
宇超:武警。
我:当了几年?在哪儿服役的?
宇超:嗯,当了两年多的兵,2013年高中毕业后走的,2016年转业回来的,是在天津武警部队服役的。
我:部队很锻炼人吧?!
宇超:(话匣子逐渐打开)是的,太锻炼人了。当兵时,头一次离家那么远,一开始难受想家,但度过那段时期以后就好了,自己一下子好像懂事了,在部队表现得挺好,于是队长想往下留我,转成士官,并被列入了入党积极分子名单序列……但最后,我,还是转业了。
我:为什么回来呢?
宇超:说不上的原因,或许是父母想让我回到他们身边吧。
我:转业以后呢?
宇超:因为我们转业是不包分配的。回来后,我就又回到了我三舅这里。实际上,记得小时候,我七八岁的样子就在河边的鱼馆里端盘子呢。上学后一放假我就在这里帮忙。后来三舅买了游艇,转业回来后我和我弟弟雪峰一起考取了游艇驾驶证,一边从事游艇营生,一边在救援队里做事。
我:转业回来后多长时间上的班?
宇超:不到一年时间吧,恰好稀土高新区滨河这边招人,我就应聘去了,结果招上了,是给城管执法局的领导开车。虽然是临时工,但这是我转业后找的第一份工作呀,十分珍惜,一直到现在。
我:祝贺你!那你在应聘介绍自己或写简历的时候,讲过、写过你加入黄河救援队救人的经历没有?
宇超:没有,没说过,没写过。
我:入职后,你的同事、你单位的领导知不知道你是“王三黄河救援队”的队员?
宇超:开始不知道,直到今年的4月4日那天以后……对,就是纪录电影《好人王三》开机仪式那天,您发的抖音内容,我们领导从手机上恰好刷见了,于是就当着同事的面用一种惊奇的口吻问我:“咦,你也在王三黄河救援队,什么时候加入的?”我笑了笑说:“早就加入了。”如果不是这一次,那大家还真是不知道呢。
眼前在我心中还是个大男孩的小伙子王宇超站起身,给我杯中添了点热茶水,然后又往屋里地中间的火炉子里添了点煤,4月中旬,包头的天气还是有些冷。
我:说到救人,那就给我们讲一讲你救人的一些经历吧!
宇超:(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几声)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感觉遇上了就应该做的。嗯,那就先说说发生在我单位的一件事吧。
那是我工作后的一个夏天,记得好像是2018年,一日,领导在区里开会,我呢,在等领导的时候,就去旁边的足球场转一转、瞧一瞧。刚待了一会儿,就看到球场上一个踢球的小男孩用胸部停了一下飞传过来的足球,忽然就倒了下去,昏了,抽搐了。见状,我本能地急速跑进场地,二话没说上前就施救。在黄河救援队,我们就进行过心肺复苏的培训,也知道黄金的抢救时间。遇到这种事可不能等,时间就是生命。就这样,我按压了一气,男孩儿缓过了劲。当时教练也在跟前,打了120急救电话,离蒙中医院近哇,一会儿救护车就来了,把男孩拉走了。第二天,教练用微信发来了感谢的话语(现场等待救护车时加的),同时还有一段挺长的文字,说他媳妇是包头广播电视台的记者,昨日恰好在现场目睹了我救人的全过程,并悄悄地在边上给我拍了张照片。现在想给我宣传宣传……
我:那是好事啊!
宇超:我说不要宣传了,孩子没事就行了。
我:为什么不宣传呢?
宇超:(淡然的表情)没这个想法,小事一桩吧,不值得宣传,再说了,谁遇上了都会去救的,力所能及的事情,有什么好宣传的呢?!不过,后来,那个被救的小男孩在家人的陪同下还专门找到我表示感谢,我感到很幸福,但是拒绝了他们的礼物,因为救援队救援是不图回报的。
我:你每天上班时间固定吗?
宇超:也不固定,主要看领导了。有时候忙起来也没有点。
我:(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宇超:讲一件我在黄河救援队的事吧。
我:(从沉默中反应过来)好的!
宇超:那是发生在我转业回来上班之前的事情,大概时间应该就是2016 年12月份的一个晚上,救援队接到警方电话:有人在南绕城公路边上的一处死水区域溺水失踪了。闻讯后,我们带上相关打捞设备与工具快速赶往现场。到达现场得知,没有安全意识的两个人没事来这里冰面上溜达,虽然天气挺冷的,但水面有的地方冰并不太厚,一不小心,其中一个人就踩塌了冰面掉到了水中,另一个人一看救不了,急忙报了警。
(此时,宇超的手机响了,他朝我们示意了一下。放下电话后,他接着讲)当时冰面上不能站的人太多,怕塌下去呢。只能开着橡皮艇前行,这也是冰上救援的好方法。我们两人一组坐在橡皮艇里下到冰面上,先拿锥子扎,之后再拿大锤凿开冰面,看看要找的人儿在哪里。
我:累不?
宇超:真累呢!冰有的地方厚,凿起来费劲。累了,岸上的人就把橡皮艇拽回来,再换上两个人继续。抓紧时间轮流去做,时间不等人啊!等到救援结束上岸时,双臂疼得都有些抬不起来了。
我:你们几点去的?
宇超:天刚黑点的时候吧。
我:你们救援了大约多长时间?
宇超:大约弄了五个小时,大概晚上十一点了才找到。
我:这么长时间?
宇超:一个是晚上的缘故,一个是那片冰面比较大,凿了一半的时候,都还没有找到。我三舅他们有经验,说不行就往河岸边凿一凿吧,因为那是一潭死水,落水的人不会被冲走,但水的慢慢转动会把他推到边上。按照这个想法去做,结果呢,凿到边边上来时,那个溺水失踪的人“哗”地一下子漂了上来。
我:那溺水失踪的人?
宇超:时间那么长了,早就完了,没气了。
我:多大岁数?
宇超:四五十岁样子的中年人。
我:当时害怕不?
宇超:说害怕也真害怕呢,一旦凿开冰也就不害怕,不想了。
我:宇超,你跟你三舅上过奖台接受过表彰吗?
宇超:接受过。
我:大概是什么时间?哪一次?
宇超:哎呀,不好意思,记不得了,反正去过好几次呢。
我:是在包头,还是呼市?
宇超:就在包头市。那一次还给打着横幅,拍了相片。接受采访时,跟去的那几个人,岁数大了,偏要让我给讲。
我:当时讲的啥内容?
宇超:讲的就是我掉进河里被我三舅救起的事情。那是我小时候,好像还不到十岁时发生的事,有一天我在河边给即将靠岸的快艇拴绳子,一个游客在离船登岸时,一不小心脚踩偏了,掉进了水里。那人落水前,本能地手一抓就把站在岸边的我也给搂了下去。两个人一下子就掉到了快艇底下(幸亏快艇熄火了,不然……),当时河水又急又深,浪也大。掉在水里后,人下意识地挣扎,我的头一起一伏地不停碰撞着快艇的底部,挺疼的,还呛到水了,但我晓得闭住气,这就是人的本能反应吧!当时我很害怕,我三舅看到了,立马跳下水,摸索着,正好把我给逮住了。其实我三舅当时跟我说了,让我抱住他的脖筋。水中的我知道抓住了东西,但不知道抓住了甚,本能地紧紧抓住不再放开。人就是这样,在溺水的时候,逮住东西就不放了。我三舅又把那个人抓住,他一手一个往上游,太不容易了,也太危险了。恰好岸边有人,也有会水的,于是帮助我俩先后上了岸。救上来后,那个人还吹牛呢,说幸亏他会游泳,不然的话,瞎了!当时鱼馆就在河边,我妈在鱼馆里,什么也不知道哇,后来我湿漉漉地上来了,我妈问,咋来来?我说,刚跌到河里了,吓得我妈瘫坐在那里,干不成活了。还有我弟雪峰,他也被我二舅救过,也是小时候的事情,我二舅在河边下河套子(渔网),雪峰不知道是在哪儿耍水呢,呛着水了,就露个脑袋从上面漂下来,我二舅正好在那儿准备要起网,二舅看见水里怎么有个人呢?一把抓住给提了起来,一看是我兄弟雪峰,吓得我二舅张口就骂,在他屁股上狠狠地抽打了好几下。
我:宇超,你是哪年结的婚?
宇超:2017年,部队转业回来以后。
我:媳妇是哪儿的人?
宇超:就我们村的。
我:那岳父岳母和媳妇都知道你干黄河救援这件事喽?
宇超:知道呢。
我:你这搭上时间,冒着危险救人,他们不担心吗?有没有劝说你停下来别参加了?
宇超:没有,救人是我们村的惯例,能帮一下就帮一下呗,媳妇家里也曾救过人。我们这里的人基本了解这救援的事情,可以说每个人家都有过救人或被救的经历。救人是危险的,不能说家人们不担心,只是我们时刻注意安全,量力而行,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救助。在救护他人的同时,还得做好自己的安全防护。
我:你加入救援队,有什么感觉?
宇超:感觉嘛,救人是积德的事儿,挺高尚的。另外,救援队像个团结的大家庭,很温馨。也许从小到大就长在河边的缘故吧,如今一两天不去巡河,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干啥都不自在,巡河已成了生活习惯,救人已变成一项事业,二者深深地融入了我的生命里。
我:但是你还有一份执法局的工作呀,不冲突吗?
宇超:这个不冲突。我不耽误上班,只是每日下班或休息没事干的时候,就下到河边来参与帮忙巡河救援。
我:如果以后你有一份离这里更远、更稳定的职业,你还会去做救援工作吗?
宇超:会的!就像我在工作期间救的那个小男孩一样。至于黄河边上,只是自己参与的时间多与少的问题,但救援肯定会一直做的。
我:上个月我们来鱼馆采访的时候,遇到了你三舅的女儿雅婕,听说她正在准备上研究生呢……
宇超:(抢先打断了我的话,接下来回答了我想问而没问出的问题)噢,我妹妹呀,她可是我们的榜样啊!她总催着我和我弟弟,没事的时候要学习。除了与黄河救人有关的知识,我也准备好好学习再考个学历呢,现在是信息时代,需要文凭,不抓紧学,没有知识就要被淘汰了。
我:你觉得你从事救援这一行业,自豪吗?
宇超:(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说不上,应该是有点自豪吧!
我:宇超,在救人方面,你是受父母影响大,还是受其他什么人影响大?
宇超:主要是受我二舅、三舅、三妗的影响大,因为从小就在他们身边,耳濡目染吧。
我:若在这三个人中间,再让你选择一个对你影响更大的人,你会选择谁呢?
宇超:太难选了,真的选啊,我会选三舅和三妗,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我:为什么呢?
宇超:(想了想)因为三舅救的人多,组织管理能力强,又救过我。三妗嘛,参与过那么多的救人的事情,又井井有条地打理着鱼馆的方方面面。总之,如果要选,他俩就是唯一。
我:哦。那你能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一下你三舅和三妗吗?
宇超:我三舅吧,用我们此地话说,就是“憨”嘛,特别憨厚,很多时候做的一些事情挺大公无私的,无偿往里搭东西,甚至于还要受委屈,被救上来的人打骂、拿刀子扎呢……这种事情可多了。
我:你气愤不?
宇超:有时也气呢,你看救上你来,你却这样的。你没有一句感谢话儿,你还……这可是救你一命啊!人有几条命啊?
我:三舅的这些行为,是不是有些“傻”呢?
宇超:(嘿嘿笑了)你说哇,也有点,但我不认为那是“傻”,而是一种令人敬佩的,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了,总之,就是一种高尚的行为吧!
我:(点点头)三妗呢?
宇超:精明能干,特别好!
我:好到什么程度?
宇超:(嘿嘿笑了)家里忙里忙外的全是三妗,一把好手。对我呢,又特别好。只要有点好东西、好吃的,三妗总是打电话说:“宇超,下来拿上点。”逢年过节,我三妗早早就把水果、食品搬下一堆,给我们每家一份。对于三舅、三妗,说实话,就像我对我爸妈那种感情一样。只要一个电话,立马就下来,平时没事也都在河边这里。
我:看到你们这个大家庭关系特别融洽,真好!
宇超:是的,在三舅三妗带领下,我们这个大家庭非常融洽,非常好!
我:宇超,能简单讲一讲你所知道的三舅和三妗的故事吗?
宇超:好的,他们救人的事儿因为多数人都知道了,我就不讲了,这儿讲一讲他们结婚前后的事情吧!
我:好啊!
宇超:我小时候,记得杨二官大爷当时在黄河边搞了一个小煤场。他把煤从东胜那边弄回来,我爸爸和我三舅一帮人再从他那里用四轮车拉出去卖。
我三舅在给一个饭馆送煤的过程中,经饭馆老板介绍,认识了当时在饭馆当服务员的我三妗。结婚后,我三舅家和我家在村里墙挨着墙,那时我上小学,九、十岁的样子,他们过得可苦可穷呢。三舅卖煤、打零工,三妗就在河边卖酿皮,她会做,可好吃呢(哪天让她给你们做,呵呵)。再后来就在河边两个桥中间不远的那个地方闹上了鱼馆,搞起了游艇业务,日子总算慢慢好起来了。
我:真不容易呢!
宇超:是啊!
我:宇超,你的同学、战友、朋友有没有想加入救援队的?
宇超:(摇了摇头)没有。你说,像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家各有各的生活,平时上班的,忙的,也顾不上。想加入呢,有时也对不上时间,赶不到一块儿。
我:(没有吱声)。
宇超:(继续道)现在救援队是以前常年在河边救助、有这份爱心的人组成的。如今我们年轻的人多是想能挣多少钱啊、能获得什么荣誉啊,很现实。而我们呢,公益救援是无偿的。现在队里的工资来源就是依靠卖点鱼、搞个快艇游览来支付的。事实上,可能满足不了年轻人的生活需要与追求。我们之间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另外,最主要的是救人,虽说有保险,但万一出了事呢,是不是?考虑的也多,这是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和你弟还不到三十岁,在救援队里,数你们最年轻。你三舅已经五十多岁了,你考虑过“接班”问题吗?有没有这个想法?
宇超:(略显吃惊地看着我)噢,这个,想法是有的,就看以后怎么发展了。目前多跟着学习学习,多积累些经验,等他们老了,干不动了再说。
我:现在从你一个年轻人的角度来看,你觉得你们黄河救援队还需要社会与政府方面给予什么样的支持啊?
宇超:这个哇,没敢想过,具体的也……说不上来,但有点资助和支持那是最好的了。三舅他们年岁大了,可以整天都待在这里,但对年轻人来说真的不现实,再说也不能总是尽义务啊,光靠尽义务不行,还要生活呀。现在生活压力这么大,我们有家庭,也得吃饭呀,也得为娃娃着想啊,得有经济来源养家糊口啊。可我们现在收入来源和人身保障都比较低。如果想把这个公益救援进行下去,这个问题不能不解决,这或许就是外面年轻人不爱来的原因吧,所以现在也挺尴尬的。
我:是啊,是个大问题。这一段黄河这么多年来发生了那么多的故事,这些故事背后蕴含的精神力量值得挖掘,值得一代一代人传扬下去。虽然时代在变迁,但公益还得做,如何做呢?咱们得用新的思想与方式来考虑。
宇超:对,对。
我:宇超,你和你弟弟现在还年轻,想法也多,接触的范围也会更广,“黄河救援”这项公益事业还需你们兄弟俩撑起来,好好传下去。现在遇到的问题,相信以后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宇超:嗯嗯,我会努力的,加油!
第七节 王长根:“凌晨两点半”
2009年7月21日,临近中午时分,烈日当空,风缓云懒,黄河水奔跑了一上午,此时也放慢了脚步。
210国道包头黄河公路大桥的新桥下,一位戴着墨镜的年轻男子立于河边,环顾四周一圈,最终挑帘走进了离他最近的“老李鱼馆”。
老李鱼馆占地面积不大,就是一个蓝顶白墙的简易板房。说起这个鱼馆,开业已整整两年了,因为味道不错,在这一带小有名气,关于这一点,鱼馆的主人之一王长根倒是有些小自豪。多少年在农场种地,也没见有多大的奔头,自从村里土地被高新区征用,没有地种的他来到河边与姐夫合开了这家鱼馆,收益在上升,当初的无奈变成了今日的喜悦。至于为什么叫老李鱼馆,不叫王鱼馆呢?因为姐夫姓李,大者为尊嘛,再者,河边也有姓王的鱼馆,这么起名以免混淆。
鱼馆里,刚给一桌客人点完菜的王长根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眼走进鱼馆摘下墨镜的男子——年龄应该不到四十岁,个头一米七三、七四的样子,比自己高点,较匀称的身材,只是肚子有些微微隆起。圆圆的脸庞,白皙的皮肤,短短的寸头,看人的眼神略显迟缓与忧郁。他上身穿一件合体的细条纹白色商务半袖衬衣,下身穿一条藏蓝色西裤,脚蹬一双黑色大网眼皮凉鞋,腋下夹着一个不大的黑皮手包。
“老板,欢迎,快里边坐!”王长根一边心里想着“这一定是个有钱人”,一边热情招呼道。
“有没有凉快一点的地方,这天太热了。”男子有些生硬地问道。
“有!有!有!您看坐在这里如何?这儿有风扇,保您凉快。”王长根说着把男子让到靠窗离风扇最近的地方。
男子环顾一圈,似乎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于是把手包和墨镜放到了那张四人餐桌上,坐了下来。
“有冰镇矿泉水吗?”看着要给自己沏茶的王长根,男子解开上衣领口的第二颗扣子问道。
“有呢,马上就给您去拿。”王长根停下手中的活儿,走向放在板房一角的冰柜。
“您想吃点什么呢?”把冰镇矿泉水递给男子后,王长根客气地问道。前台服务员正在后厨帮忙收拾鱼呢,他这个鱼馆小老板身兼数职,哪里缺人补哪里,小本买卖嘛。
“都有什么特色呀?”男子喝了几口矿泉水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有黄河鲤鱼、鲶鱼、鲫鱼、红眼、小杂鱼、炖羊肉、笨鸡……”王长根边如数家珍般地介绍着,边把塑封的单页菜谱递给男子。
男子前后详细地看了看菜谱,之后往桌子上一扔说道:“各种鱼都来一条,再配一个凉菜、一个油炸花生米。”
“各,各种鱼都来一条?老板,您……几位啊?”王长根疑惑地问道。
“就我一个人。”男子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就您一位呀,那,这些可吃不了啊!”王长根更加疑惑地看着男子说道。
“你别管了,上哇,短不了你的钱。”男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王长根刚想再说什么,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只见男子拉开手包取出两部时兴的平板手机,这种手机应该卖八九千一部。打开的手包里还露出一厚沓钱,还有一盒中华烟,可真是个有钱人啊!王长根心想,自己的判断没错。
男子看了看响铃的手机,犹豫了几秒钟,没接。他看了看王长根,摆摆手。王长根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进厨房给他准备菜品去了。
从男子一进门的眼神里,王长根就感觉到了点异样,点了这么多菜,也很不正常。不会是有什么想不开来河边寻死的吧!看样子挺有钱,不会吃了饭不给钱的,管他呢,进门便是客,先给他上吧,不过可不能都按他点的上啊,肯定吃不了,太浪费太可惜了。想到这里,王长根暗下决心,慢点上,少上一点,看看再说。
“服务员,给我来瓶冰镇啤酒。”外面的男子喊道。
“好嘞,好嘞。”王长根边应着,边端了一盘凉菜,拿了一瓶冰镇啤酒送到男子桌上。
吃了一会儿,男子的手机又响了,男子挂断,又响,又挂断,这样反复了几次。再一次响起时,男子一仰脖喝干了杯里的啤酒,接起了电话:“大哥,您给我点时间好吗?我,我不是不还,我、我、嗨,我一定尽快……”
好一阵沉默,男子忽然有些急躁地朝王长根吼道:“怎么还不上鱼呀?”
王长根一惊,赶忙回复道:“多炖一会儿入味好吃,您先再喝两口,马上就上。”
当王长根端了一盘不算大的家炖鲶鱼上桌的时候,男子“嗯、嗯”了好几声后情绪更加低落地把手机扔在了桌子上,显然刚刚的电话带来的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服务员,油炸花生米呢?其他的鱼快点上。”男子烦躁地催促着。
“行呢!”王长根尽量用平稳的语气答应着,他知道这个男人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嗨,哥们儿,你这儿有白酒吗?这啤酒喝着没劲儿。”男子突然换了一种称谓,边说边向柜台走来。
“对不起,白酒刚好卖完了,送货的还没给送上来呢!”王长根抱歉地回答道。
“这桶里的不是白酒吗?”男子仔细搜寻了一番,发现一个装满液体的五升的塑料桶。
“哦,那是我们自己打的高度纯粮散白酒,自己喝呢,不卖的。”王长根解释道。
“有酒不卖,有钱不挣,傻呀?哪有这么做生意的?”男子语气有些激动,“我也爱喝高度纯粮酒,来啊,先给我来上半斤,多少钱一并算在饭钱里。”男子说着,就要自己动手去拿那个塑料桶。
“来来来,还是我来吧。”王长根见状赶紧自己动手,找来一个大纸杯给他倒上白酒。
鱼馆里陆续上了客人,没多久基本就坐满了。王长根忙里忙外的,但他还是格外关注那个男子。
男子时而烦闷没耐心地接个电话,时而语带祈求地打个电话,时而百无聊赖地抽口烟望望窗外,时而大口吃鱼大口喝酒。
王长根忘了男子喝到几点,他只清晰地记得,男子不听劝阻又要了一大杯白酒全都喝掉了,而且走的时候又让王长根给他灌满了一饮料瓶的白酒,还向王长根询问怎样去坐快艇。
王长根找给他零钱,脸已醺红的男子大方地摆手说不要了,然后有些踉跄地出了门,消失在燥热的午后。
“笃笃笃”传来了三声轻微的敲门声,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变得有些沉重急促了,“砰砰砰”。
“啊?!谁呀?稍等一下。”从睡梦中惊醒的王长根边应答着,边起身拉着灯。对面墙上的石英表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分。
“什么情况?”王长根嘟囔着穿上拖鞋向门边走去。自从开了鱼馆,夏天王长根基本就住在这里。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寂静的门前一个光溜溜的男子在惨淡的月光下站在王长根眼前。
“啊!”王长根惊呆了,险些倒退一步。
“是我!”门外的人闷闷地说了一句,同时用双手遮住下体。
“您是?噢,是您哪!”王长根揉了一下眼睛,认出了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中午在鱼馆吃饭时被他关注的那个男子。
“您这是咋来来?怎么赤身裸体的?出什么事啦?”王长根急切地问道。
“我能进去吗?进去再说。”男子救助地说道。
“能,能,能,快进来!”王长根急忙闪到一边让男子走进屋里。灯光下,王长根发现男子白皙的皮肤上已显出了大面积的红色,脚上沾着泥土,头发是湿的,身上还有泥巴,估计是刚从水中上来的。
等到男子在凳子上坐稳后,王长根问道:“您的衣服呢?”
“都,都他妈扔水里了。”
“那,那您先看看边上挂的我的那些衣服,挑一件穿,这样光着也不是回事儿啊!噢,那儿还有双拖鞋你穿哇。”王长根知道这里面一定有故事,但他可不想大半夜地面对这样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
男子起身选了一条大裤衩和一件旧圆领半袖穿上,虽然从款式、质量上都比他中午穿的那身差远了,但至少有了“蔽体”之衣了。
“老哥,您这是咋的啦?”沉默了一会儿,王长根问那男子。
男子没吭声,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王长根没说话,让男子哭了个够,等男子哭完,他点着了一支烟递了过去。
“一晚上跳了三次河,都死不了,真难受啊。”男子深深抽了几口烟,才开口说道。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怎么还跳了三次河?”王长根吃惊地问道。
“唉,被骗了,融资失败了,外欠了二百多万元的债务,这里面四五十万是向亲戚借的。我已经亏了这么多了,这些人天天向我催债,一点儿不给我鼓励与想办法的机会,真气人呢,还不如快死了哇,一死百了。”男子垂头丧气地说。
“这么大金额?那您的衣服、东西都扔到河里了?”
“嗯,跳河前都扔到河里了,就要死呀哇,都没用了。”
“那您身上怎么红了呢?”
“大晚上,我看到没人了,就先从旧桥上跳了下去,可能是因为我会游泳,对,我还获得过咱们包头市游泳比赛的亚军呢。”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王长根一眼,接着道,“一到水里,被水一激,这人啊,求生的欲望真高呀,加上中午在你这儿吃喝得又多,跳水后那水喝了几口实在是喝不进去了,心想快出来哇,一会儿再死吧,就这样两个来回。唉,后来呢,我又小跑到你家鱼馆这边的新桥上跳了下去,落水的地方水比较浅,我几乎是平拍在水面上了,摔得全身通红,挺疼,还是没死……”男子说着向王长根摊开了双手。
“这人,最宝贵的就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来说只有一次,一时的挫折和不如意,回头想想,那,不过是小事一桩,命没了,一切也就没了,活着,一切终将会好起来的。今天发生的事儿,说明您真不该死啊,阎王爷不收您,预示着您还有大事要干的,有可能还能干成,如果干不成再死也来得及啊。”王长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一通说辞,说完了感觉都不像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为了掩饰尴尬,他提高声调说,“好好活着哇!游泳亚军!”
“噢,好好活着哇!”男子轻轻地重复着王长根的话语,略显诧异地上下打量着这个鱼馆的小老板。
王长根站起身来给男子续了一支烟,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你看我,我也投资失败过,被人骗过,我不活了,能对得起老婆孩子父母吗?现在我不就打起精神,制订还款计划,一点一点还。我不是也在积极想办法,挣钱还钱吗?这样那些债主看到我的样子也就放心了,不再逼我。再说了,我曾跟他们说过,这些钱我认,我也是被骗了,但我答应还你们就一定还,如果我死了,那钱肯定就没人还你们了,给我点时间,他们一听也是这个道理。这不我现在开鱼馆,生意还不错呢。那些债主也常来照顾我生意,一则捧我的生意让我快点挣钱还他们,二来每次他们来了,我有点钱就还他们,压力越来越小了,现在关系还真不赖呢。”王长根边来回走边说道。实际上,这故事是王长根编的,就为开导眼前的男子。
“是吗?”男子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您从我鱼馆吃完饭去哪儿了?”怕男子看出破绽,王长根转移了话题。
“我去旧桥那边坐快艇去了。找了一家,没让坐,又找了一家,好说歹说才上了船。”男子有些不解地回答道。
王长根微微地动了动嘴唇,这个只有他知道。男子离开他的鱼馆时打听怎么坐快艇,他心想这家伙不顶对,当时新桥这边还没有码头,码头全在旧桥那边呢。于是王长根就给在河边经营游艇生意的王三打了一个电话,把男子的事和王三说了一遍,强调说,那家伙不大对劲儿,你可要操心的,万一这家伙一下子从船上跳下去呢,可坏了,害怕呐哇。王三听了王长根的话没拉男子,男子是找了另一家,拉了他一下午。
“那你坐了一下午快艇后,没回家就去了西边的那片树林?”王长根猜测着问。
“嗯?你怎么知道的?”男子吃惊地问。
“嗨,我也是猜的。”王长根突然关心地问,“那瓶散白酒您喝了吗?”
“喝了。坐完快艇我在树林里睡了一会儿,醒了看到好多未接电话,自己又打了几个电话,都很让人失望。我那会儿情绪低落至极,就把那瓶酒都喝了,反正要死了。”男子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那酒不对劲,味道很寡,像是在喝水。”
“您中午没少喝,那会儿酒劲还没过呢,自然就感觉什么都寡得很。”王长根打着圆场,但他略带不自然的表情让男子捕捉到了。
“不对,那酒一定是掺水了。是你干的?”
“那不是看您喝了那么多了,怕出事嘛!所以,才在您带走的那瓶散白酒里加了水,不过那瓶酒可没收您钱啊!我保证!”王长根嘿嘿笑着说。
“如果,那瓶酒不兑水,我喝了肯定会醉,那……跳水后,我还能上来吗?”男子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片刻后,他站起来,走到王长根面前,突然双手抓住王长根,“兄弟,是你救了我呀!”
“不不不,不是我救了您,还是您命不该绝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王长根边说,边安抚着男子再次坐下。
三
2021年7月22日,大暑时节,风轻云淡,艳阳高照。临近中午,一对五十多岁颇有气质的夫妻来到210国道包头黄河公路大桥的新桥下。他们沿着河边四处张望着,并不时地向周边的人们打听着什么。
如今,新桥下也建起了一个码头,和旧桥那边的老码头一样承揽着快艇游览业务。身穿橙色救生衣、头戴一顶军帽、眼架一副墨镜的王长根此时刚刚载着一批游客从黄河上游览归来,坐在岸边的凉棚下,大口地喝着解暑凉茶。
“师傅,跟您打问个事儿?”那对夫妻不知何时已来到王长根身边。
“你们想坐船?”王长根抬头问道。
“不不不,就是想跟您打问个事儿,想找个人。”夫妻俩几乎异口同声地有些着急地说道。
“什么事儿?什么人啊?”王长根觉得眼前的男子好像有些面熟。
“记得多年前,这儿河边有个鱼馆,叫什么来着?好像,好像 叫老李鱼馆,现如今不知搬到哪里去了,我想找那个鱼馆的老板。”中年男子说道。
“您认识那个鱼馆的老板吗?叫什么名字啊?”王长根一愣,又上下详查了一番眼前这对夫妇问道。
“认识,可叫什么名字,我当时却忘问了。”中年男子有些遗憾地说。
“十多年前,我丈夫因为投资失败,在黄河边自杀被那个鱼馆的老板给救了,丈夫回家后我才得知这事儿,那个后怕呀。那件事之后,我们就离开了包头,到外地重新创业去了。这么多年了我丈夫都念念不忘。今年我们回包头,他说一定要找到这个救命恩人,不然心中总有一块石头落不了地,这不我们就来了。可一来,找不到鱼馆了。”中年女子有些焦急地说道。
“您没有那位鱼馆老板的电话?”王长根平静地问道。
“没有哇。”中年男子有些懊悔地回答道。
“十多年前的一天中午,一个男子来到这儿的老李鱼馆,要了一桌子鱼,喝了两大杯白酒,又带走一饮料瓶白酒,然后坐了一下午游艇,之后半夜敲开了鱼馆的门……”王长根像讲故事似的述说着。
“您说的这个人就是我呀!您,您怎么知道这些事儿呢?”中年男子惊诧地问道。
“那,您看——您认识我吗?”王长根缓缓摘下墨镜和帽子,慢慢站起来问道。
“您是?哎呀呀,哎呀呀,兄弟,就是您呀!老婆,这就是我要找的人哪。”中年男子猛拍了一下双手,兴奋地抓住了王长根的手臂。
“恩人哪,我们终于找到您了!”中年女子激动地说道。
“快坐下,快坐下,哪是什么恩人啊。还是老哥您命大啊,不该死啊!”王长根笑着说道。
“兄弟,别怪罪我啊,现在能正式问一下您的大名吗?”
“王长根,三横一竖的王,长短的长,树根的根。”
“好好好,终于知道恩人叫什么名字了。我叫辛长福,这是我爱人潘彩华。”
“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个‘长’字,是长短的长吧?”王长根边向潘彩华点了一下头,边问道。
“是呢,是长短的长,真有缘呢!”辛长福高兴地回复道。
“长根,我们家长福是1969年的,您是哪年的?”潘彩华问道。“我是 1971年的,应该叫你们哥嫂呢。”王长根回复道。
“好好好,我又多了一个兄弟了,而且还是救过我命的好兄弟啊!如果不是兄弟您在酒里做了手脚,我肯定是没命了,这一点我十分清楚。”辛长福感慨道。
“是啊!是啊!长根,您是个大好人!长福一直这么说呢。您救了我丈夫,您救回了我一生的幸福!这么多年来,我们心里一直感激您。太谢谢您了!”潘彩华说着眼圈就红了。
“这一晃十多年了。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叨拉到天亮,临走时,我还说给您拿点钱,您坐18路回家哇。您说,不用了,溜达着就回啦。如今,我们又见面了,有缘人啊!”王长根边回忆边感慨。
“是啊!兄弟,不是您的酒,我活不了,不是那段叨拉,我也走不到今天。回去后,好好回味着您讲过的话儿,于是我就发誓从头做起。”
“您现在胖了不少,变得比以前更富态了,更有精神了。”王长根笑着说道。
“兄弟您却变黑了,有些瘦了。为什么不再经营鱼馆而在这里经营快艇业务了呢?”辛长福望着王长根关切地问道。
于是王长根就把国家出台保护黄河沿岸湿地政策、整治取缔各类经营网点,关掉鱼馆后他加入“王三黄河救援队”,这里成为一个救护点,边经营游艇业务养活自己边承担救援任务的前后经过讲给了这对夫妇听,两人听得频频点头。
“那您在这里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工资谁给开呢?”长福冒昧地问道。
“这个嘛!也就三千多一点吧。工资由王三黄河救援队给开。”
“这么点钱能够生活吗?”长福有些惊讶地问。
“嘿嘿,多少是个多啊!?”王长根打趣地回复说。
长福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爱人,潘彩华马上明白了,赶忙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递给王长根,“长根,这点钱是哥嫂表达个心意,请收下。”
“使不得,使不得。举手之劳,谁遇到这种事儿都会想着帮忙的,再说了我真的不是什么救命恩人。”王长根推托着死活不收。
河岸边来了一拨游客,王长根起身提示大家岸边水深、注意安全,又向问询快艇价格的几个游客进行了解答,之后他又坐回到凉棚里。
潘彩华关心地说:“长根,救人多危险哪,闹不好……”
“是的,嫂子,很危险的。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过,从小长在这里,对这片黄河比一般人了解得多,所以也就不怕了。”王长根接过辛长福递过来的一支烟说道。
“家里人不担心吗?”潘彩华问。
“也担心呢,总是嘱咐,不过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王长根吸了口烟,轻松地说道。
“长根,这么长时间了,您统计过救过多少人吗?”辛长福吸着烟问道。
“嗯……这个嘛,还真没统计过,救过了就救过了,没去记录。不过每年都会有的,劝返的、水中救起的,十几个二十几个。”
“长福,我想把你的想法现在就跟长根兄弟说了,怎么样?”潘彩华看着自己的丈夫询问道。
辛长福点了点头。
“长根,是这样的,自从出了那档子事情,我丈夫重新打起精神,我们去了外地,重新创业。如今我们的公司在杭州扎下了根,还清了外债,生意也不错。这次回来寻找救命恩人,还有个想法就是想邀请您去我们公司,工资比这儿高多了,吃的住的您不用发愁,怎么样?”潘彩华说完充满期待地看着王长根。
“嗯?”王长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对夫妇,似乎一下子没有理解。
潘彩华又说了一遍,并问道:“您考虑一下如何?”
“不不不,这里是我家,我的根在这里,我在这儿挺好的。真的离不开啊!”王长根摇摇头笑着说。
短暂地沉默后,辛长福开口道:“兄弟,有个问题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加入救援队干这个活儿呢?”
“我打小就生活在河边,救人的风气可以说是祖辈传下来的吧,见死不救说不过去。多年了,这已经成为我的一项事业,不去做好像生活中就缺少了什么似的,没着没落的。”王长根面带笑容眺望了一下奔涌的河水说道。
又来了一拨游客,上船了。
王长根与辛长福夫妇二人暂时告别,双方约定晚上小聚,再续前缘。王长根想给他们夫妇俩好好讲一讲救援队的故事,夫妇俩也想再争取王长根跟他们一起走。
此时,正午的阳光刚刚好……
2022年3月初的一个午后,个头不高、身材瘦小的雪峰带我走进王三鱼馆。这里是他每日必来的地方,无论休息与否。
“大舅,休息好了吗?”雪峰推开一间屋子的门,问道。
“噢,雪峰啊,休息好啦!”沙发上一位六十多岁、方脸短发的男子放下手机,抬头回应道。他就是雪峰的亲大舅——王金锁,王三鱼馆的主厨。
“大舅,记者来采访您,您准备得怎么样了?”雪峰进屋坐在了大舅对面的椅子上问道。
“采访啥呀?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是别采访我了。”王金锁有些为难地回复道。
“大舅,哪能哪,人家要采访每一位王三黄河救援队的队员呢。”雪峰说道。
“我虽说是救援队队员,但总感觉是个‘冒牌货’,没有亲自在河边救人,就在鱼馆里做饭啦。”王金锁似有歉意地答道。
我笑了,说:“这救人啊,不分下水不下水的,只要是尽了那份心就算得上是一个英雄行为。再说了,您虽然在鱼馆里,可您给那些从河里救上的人做过多少次饭呢,还有也上前去劝慰,这应该也算吧……现在包括您在内,还有您的姐姐妹妹们都在鱼馆里,村里哪家有困难了,你们这一大家子人都帮,有的就直接收留在鱼馆里打工,这其中还包括一些生活困难的大学生。而且,你们不仅救人,还慷慨解囊捐助过白血病患儿、尿毒症患者、边远山区烧伤父子、贫困美德少年等等哪。是不是,大哥!”
“你说得对,咱们的确做过这些事情。”王金锁点头承认道。
“大舅,我听三舅说过,您还救过咱们鱼馆员工的性命呢?”雪峰引导地问道。
“噢,那应该是2010年冬天的一日,照常咱们鱼馆的员工李润生每天上午八点多钟就该到店里上班了,但那天他十一点多了还没到,我感觉不对劲,和你三舅一起开车到了他的住处,结果发现他煤气中毒了,我们马上送他到医院,救了他一条命!”王金锁回忆道。
“大哥,这不就是您救人的实例嘛!”我笑道。
“还真是,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个救援队队员啊!”王金锁笑着点头道。
“那当然了,您不是谁是啊?!”我逗趣地说道。
“可……那采访的内容,真不知该说些什么!”王金锁看着我还是有些为难地说道。
“大哥,咱们随便聊聊,你就从自己的生活讲起就行,也可讲一讲三哥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生活?”王金锁陷入了沉思之中。
“大哥,您看,您现在是咱们王三鱼馆的主厨,鱼做得好吃,这是大家公认的,您就先讲一讲如何做鱼吧,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呢,讲一讲您在石拐煤矿工作的情况;第三点,就讲一讲您所知道的画匠营子村过去的一些情况,以及家里和三哥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怎么样?”
“好吧,那,咱就试一试。从哪儿开始来着?”王金锁打起了精神。
二
我: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王金锁:虚岁六十一啦,属虎的,今年8月份正式退休喽。
我:您哪年来的王三鱼馆?
王金锁:应该是2005年,那时企业效益不好,我们都下岗回家了,于是我来到了这里。
我:您的鱼做得很有味道,是祖传的手艺吗?
王金锁:不是什么祖传的手艺,不过也可能是受父母的影响吧。我打小就开始做饭,我们村就在河边,那个时候缺衣少粮的,只有各种鱼不缺,鱼是这里的特产,于是我就上手做鱼,以当时有的调料一点一点地练习摸索,全凭自己的爱好与琢磨,时间长了,积累了一些经验。
我:那您能不能讲一讲怎样做鱼呢?有什么秘方吗?
王金锁:哪有什么秘方啊!只是要选好食材做准备,配好辅料来爆香,控好火候去炖煮,这是我总结的三大原则。
我:请您讲一讲在石拐煤矿工作的情况,好吗?
王金锁:好的。1979年我18岁的时候,我从共青农场来到了位于阴山中麓石拐沟里的包头矿务局(同包钢配套建设发展的焦煤基地)长汉沟煤矿工作。这个煤矿是矿务局五大生产矿井(长汉沟、五当沟、河滩沟、白狐沟、阿刀亥)中的一个老矿,始建于1956年4月5日,俗称“二矿”。
我:那您到煤矿是做什么工作的?
王金锁:井下采煤工。
我:听说那可是又苦又累而且极其危险的工作啊。
王金锁:是啊,谁不知道下井苦、下井危险啊。可是没有办法,家里穷,我是老大,得挣钱养活一大家子人,责任重大。我没有怨言,这份工作挣钱多啊。而且长汉沟煤矿是国有正规的大煤矿,管理严格规范,安全是有保障的。
我:那个时候您能挣多少钱呢?
王金锁:刚下井的时候,前三个月每月挣的是四十九块八毛三的基本工资,三个月以后转正,每月挣的是五十八块三毛四,外加入井费,下一次给五毛钱,还有不断增加的奖金,就像我,每个月基本上都会被评为一等奖,奖金少说也得有五十多块钱吧。这样我每月总共能拿到一百多块钱吧,这在八十年代是挣得很多了,可算是高收入了。
我:您能简述一下每天的工作情况吗?
王金锁:首先是班前会。下井前必须参加班前会安全教育,不接受班前会安全教育是不允许下井的。第二是换衣服。开完会后,去支领矿灯、自救器,去更衣箱换上防静电的工作服(防止爆炸)。第三是坐罐笼。罐笼,有点像电梯,运送人员从地面到达井下几十米、几百米深的地方,但速度比电梯要快得多。第四是作业区域。到达工作面后,各个工种岗位,各就各位,开始进行采煤作业。最后是干完活收工升井。
我:每天都是这样的吗?不单调吗?
王金锁:是的,每天的工作都这样,周而复始。是有些单调,但习惯了就好了。
我:看来您挺满意您的这份工作呀!
王金锁:是呀,我感觉或许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安排,我就应该在地下采煤!这是我所应该付出的,这是我梦想与烟火交织的地方,我感到很满意,不!是很满足,也很快乐。
我:您在长汉沟煤矿工作了多少年?
王金锁:到今年正式退休,已有四十多年了。不过十多年前就已提前离岗回到了画匠营子村里。
我:什么原因?
王金锁:原因嘛,2000年后,石拐地区煤炭资源临近枯竭,已经于1998 年归属中国神华集团的包头矿务局下属的企业先后破产、倒闭,这其中就包括长汉沟矿,企业效益不好,大幅减员,于是我就提前离岗了,落脚在王三鱼馆做了厨师。
我:“那是什么原因促使您加入王三黄河救援队的?”
王金锁:“一方面,因为认真执着的弟弟王三不图回报的救人壮举,作为大哥,我全力支持他。另一方面,简单地说呢,就是对救人以及生命的体验与感悟。我七八岁时也被本村的人在黄河边救过,当时我陷在了河边淤泥里(这里的人只要遇见这种事儿都会出手救人的,这成了一种民风)。另外,我在煤矿井上井下的种种经历,让我对生命更加敬畏,更加珍惜。所以回来后我第一批就加入了救援队。”
我:“那,借此机会,您能不能讲一讲画匠营子村过去的一些情况,以及家里和王三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王金锁:“先说画匠营子村吧。虽然这个村子得名不到两百年的时间,但这块土地却有着比较悠久的历史。听老一代人讲,在村东边如今鱼塘附近,历史上曾有一座召庙,村里人口口相传,称为‘胎(音)喇嘛召’,这座召庙据传兴建于元朝年间,老一辈人小时候都曾在破败的召庙附近玩耍。传说清代康熙皇帝沿黄河探源时,走到画匠营子村东胎喇嘛召,康熙帝口渴,进召庙喝水,喇嘛用粗瓷碗端来一碗白水,康熙帝喝完水指着召庙说——这是个穷召。后来此召果然日渐衰败,再后来有一半就被水冲塌了。除了这座胎喇嘛召,在画匠营子村西还有一百七十多年前建的奶奶庙和河神庙。
据说,建这两座庙是为了阻住泛滥的黄河水。当时附近的村子每年都要办红火,但画匠营子村办红火与其他村不同,一定要祭祀、许愿。这种习俗在画匠营子村延续了一百多年,也代表着村民们对风调雨顺的美好期待。如今庙早就没了,这些习俗也消失了。
“接着说我们家的情况吧。小时候,我们兄弟姊妹七个,母亲常年有病,后来抑郁喝药自杀了,全家就靠父亲一个人在队里赶马车挣工分来养活。我十八岁到矿务局上班前,那时的画匠营子村,叫共青农场七队、八队,大概有一千多人。主要以种地为生,也有机修厂、运输队、砖厂、乳品厂等。村里有所小学,桌椅全是用土坯砌起来的。中学离这里有十多里路。那时村里全是土路,房子也全是小土房。”
我:“那王三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王金锁:“王三小时候很淘,本地人讲就是‘害’。上小学时爬篮球架子,掉下来,把腿给摔断了。就这样,也闲不住,打着石膏也会上房顶去玩。有一次,他推着手推车,车上坐着三个小孩,奔跑中,他得意忘形,连人带车跌落到坑中(冬天盛粪积肥用的坑),那三个孩子还好,只是一点儿擦伤,而王三呢,不知碰着什么硬东西了,头皮都给掀了起来,去医院缝了好多针,至今他脑后还留有清晰的疤痕呢。事后想想太危险啦!”
雪峰插嘴:“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呢,我问了我三舅好几次,他后脑勺的疤是怎么来的,他不告诉我。”
王金锁:“哦,对了,我忘提一件事情了,就是我大妹妹和王三在1985 年和1986 年也都去了矿务局上班,他们是在四矿河滩沟矿上班。如今我大妹妹早已退休了。王三呢,上了一阵子班,也就几年吧,企业不景气了,开始大幅裁员,于是他就拿了点补助下岗回到了黄河边。到他结婚时,母亲已去世了,就剩下父亲了,我们兄妹几个资助帮忙勉强让他成了家,也真是不容易呢!”
我:“那您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王金锁:“现在父母不在了,我是老大,每年把兄弟姊妹拢在一起,还是个大家庭。长兄如父,在家大家听我的,在救援队里听三弟的。我希望,救人这种好事一定要坚持下去,同时呢,我也想物色一个徒弟,把我的手艺传承下去。”
第九节 张慧东:“满足”
“各位游客,快艇马上就要启动了,为了您水上之旅的安全和愉快,在这里花上几分钟时间,请各位耐心认真地听我宣读乘坐快艇的注意事项,并严格遵守——凡患有哮喘病、糖尿病、心脏病、高血压、传染病、肌肉麻痹症、骨质疏松症等影响乘艇安全的疾病,以及孕妇和严重晕船者请不要乘艇,若乘艇人隐瞒上述情况,登艇出航发生意外的,后果自负;六十周岁以上老年人和十周岁以下儿童应由成年人陪同乘艇;上艇后请细听艇上工作人员的讲解说明,包括行程、水况、安全设施的使用方法等,并自觉穿好救生衣;艇上禁止吸烟,严禁将猫、狗等宠物带上游艇;请自行保管好自身携带的手机、相机、摄像机等贵重物品,以免丢失或掉入水中;在航行过程中,乘艇人应坐稳抓牢,同时应服从艇上工作人员指挥,如有不适,应及时向其汇报;快艇行驶中,严禁打伞、拍照、摄影等影响快艇和个人安全的行为;请勿触摸驾驶台等艇上的各种航行仪器仪表,非经允许不得操纵快艇;为了保护黄河环境及保持快艇的卫生,严禁将垃圾丢弃在水里及快艇内;快艇未靠稳,请不要离开座位,待停稳后方可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陆续安全离艇;在艇上的一切行为必须听从快艇工作人员的指挥或经其同意,对不遵守乘艇安全要求或未听从快艇工作人员在航行过程中的指令而造成不良后果的,游客应自行承担责任,造成快艇财产损失的要按价赔偿;如因乘艇人的行为影响或危及快艇正常航行,快艇工作人员有权宣布回航,乘艇人所付费用不予退还;如遇到恶劣天气或紧急事故时,快艇工作人员有权宣布回航,乘艇人所付费用按乘坐时间折算退回。”
5月1日下午,在包头稀土高新区画匠营子村黄河段旧桥下王三码头即将出发的快艇上,驾驶员张慧东不厌其烦地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温馨提示着艇上的游客。这份安全提示,他每天不知要重复多少次。
微风从东南方向温柔地迎接着从西面缓缓流淌的黄河水,黄波荡漾。几只水鸟张开双翅从空中交叉俯身贴水面飞过,你追我赶,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短跑比赛。
快艇启动了,巨大的轰鸣声打破了旧桥与新桥之间午后的宁静。戴着一副墨镜、身穿橙色救生衣的张慧东朝河岸上挥挥手,载着一艇游客出发了。
立于岸边高处,只见一艘快艇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驶入河水深处的航道。先是向旧桥疾驰,然后以一个亮眼的大转弯,敏捷优美地钻过桥洞,绕过桥墩,向新桥方向飞奔而去。快艇在水面上一起一伏,一左一右,犹如蛟龙摇头摆尾般地脱离了水面穿梭跃动,一浪浪惊叫声连同咆哮的马达声回荡在河面上。
快艇每每过处,一阵阵悠扬的水波上片片雪白的浪花就会在艇边和艇尾不停地翻卷舞蹈,像快乐的东风层层吹开梨花争相绽放。
远远望去,恍惚间,感觉整个快艇飞驰的沸腾画面就像是一柄硕大无比的锋利宝剑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剑穗正在“穿越”般地劈波斩浪,驰骋飞扬,真是威武啊!
大约十分钟后,快艇返航靠岸,游客们兴奋地从快艇上下来,议论纷纷:“与母亲河的亲密接触,这是速度与激情的热烈碰撞,酣畅淋漓,让人欲罢不能啊!从驾驶员油门踩下去的那一刻起,我的肾上腺素就慢慢地奔向了顶峰。炫目的速度,感觉就是快乐、刺激,真的很紧张又令人兴奋,爽!驾驶员的技艺高超,心态又沉稳,超赞!”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迎面是打在脸上的水花,既凉爽又激动,那舒服劲别提了!我都大声地喊出来了,这一次绝对是非常难忘愉快的经历。快艇让我长了见识,感受到了黄河的威力,欣赏到黄河上别样的风光,挑战了自我,让我变得更加勇敢了!”
“真是太好玩了!风吹来,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凉凉的河水飞洒在身上,真是无比的通爽。感受豪情与速度,坐上快艇黄河里‘浪’起来呦……”
等游客全部上岸以后,驾驶员张慧东才固定好快艇最后上岸,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小圆脸、大眼睛、不到一米七个头的大男孩,最亮眼的是他理了一个桃心形的发型,跟相声演员郭德纲理的似乎一样,一看就很精神,又很有趣。
坐在岸边的休闲椅上,张慧东夹带着不算重的此地口音开始讲述——
“我叫张慧东,1986年生人,属虎的,今年三十六岁了,因为在家排行老二嘛,大家都叫我二东。我从小随父母居住在包头市东河区河东镇110国道边上的南园村。我个人比较好玩,在家待不住,高中没毕业,我就跟着亲戚朋友跑运输,做小买卖。十多年前,2007年、2008年,我来到了黄河边,来到了这里。当时我在外面跑野了,不愿来,还是在父母的强力劝慰下才来的。
“我是王三爱人王春霞的两姨弟弟,是王三的小舅子。那时姐姐和姐夫在河边开鱼馆正好也缺帮手,我就来了,加上姐夫经营游船,以及救人,很多事都得大家一起干,搭建浮筒码头、保养修理船只、清理河道障碍物等,干得也是热火朝天的,我也逐渐喜欢上了这里。那时也不觉得累,总好像有一股激情支持着自己,直到现在。记得有一次,游艇螺旋桨被黄河里飘浮的麻绳给缠住了,勉强开回码头后,想了很多办法都没用,我就主动请缨,拿着锯弓潜到水下把麻绳锯断。类似这样的困难还有很多呢,我和救援队队员们都一一克服了,嘿嘿。
“以前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以河为生。我们经营游艇一是为了谋生,养活这些救援队队员,二是为了随时发现落水者而去及时救援,因为游艇快啊,时间就是生命,最佳的救援时间只有两到三分钟,耽误不得!”
接着,张慧东讲述了到目前为止印象比较深刻的两件事情——
2018年6月底的某天早晨六点多,天已大亮,徐徐的清风中,前一夜在河边值班的张慧东业已起床整装待发,准备开始巡逻了。这是王三黄河救援队值班队员每日早上进行的第一项工作。
忽然,一辆出租车从旧桥边的土路上疾驶而来,一阵烟尘中停在了值班室门前。一位中年男驾驶员推开车门就对已走出值班室的张慧东喊道:“师傅,估计有人要跳河自杀呢!”
原来一早跑车的这位司机在昆区香港花园门口被一位年龄四十多岁、一看就是刚起床还未梳洗打扮的女人招手拦住。上车后,该女子抛下一句“去黄河边”,便不再开口。一路上,女子的手机响了多次,她也不接。出租车司机反复询问情绪低落的她为何要去黄河边,但女子始终未说话。出租车在旧桥远离河边处停下,女子付了车费下了车。出租车司机感觉不对劲,怀疑她有轻生念头,于是开车就冲到救援队值班室门口,恰好遇到正要出门巡逻的张慧东。
顺着出租车司机手指的方向,张慧东看见不远处一个女子正在河岸边高处来回徘徊,十几秒钟后,只见那女子已经小跑着往水里跳了。见状,张慧东转身拿上救援长杆,急速向停靠在岸边的快艇跑去。
启动,加油,快艇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出……
此时落水的女子挣扎着在涌动的水流中漂向新桥方向。张慧东加大快艇油门,以最快的时速总算在新桥下追上,超过,然后熄火,张慧东从艇的侧面用救援长杆探到落水女子,并在其本能牢牢抓住长杆的情况下将她拽到快艇边,用尽全力将女子拉上快艇,这些动作一气呵成,迅速完成。
再次启动快艇返回岸边,在河中已经呛了几口水的女子在艇边吐了一会儿,渐渐恢复了些精神。在相继赶来的其他人的帮助下,女子被送到了岸边的值班室里休息,之后联系其家人把女子安全地接了回去。
为什么能记住这件事儿呢?因为这是张慧东第一次独自完成的救援行动,而且是在两到三分钟的最佳救援时间内完成的。
还有一次是2020年5月中旬的一天,新冠疫情刚刚褪去,人们渐渐舒缓过来,分别寻找着各自的休闲放松方式。
一对五十岁左右、穿着颇有些气质的中年男女并排来到奔涌的黄河边。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艳阳收敛了些许光芒。伴着夹杂潮湿泥土气息的阵阵凉风,也许是走累了,或许是受到晃动的波纹吸引,中年女子提出要在水边小憩一会儿,中年男子迟疑了一下,点头同意了。中年女子从背包中取出刚收起的遮阳伞放在河边土棱上,坐下。中年男子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不一会儿,女子把鞋和袜子都脱了,整齐地放在旁边,试探着把双脚放入不算凉的水中。
这个中年男子姓杨,以前就是画匠营子村的,做买卖挣了些钱后搬到东河区里住了。中年女子是东河一个大饭店的“掌柜”。两个人都已离婚,疫情前在朋友的一次聚会上相识,交往甚欢,双方都觉得对方不错,于是准备走到一起,只是现在还没有正式领结婚证。
然而世事难料,受到疫情的影响,双方的生意都先后陷入了困境,加之女方家人的强力阻止,二人的关系出现了一些裂痕,莫名其妙的小事儿也会拌起嘴来,不过两人还是十分珍惜对方,每次吵完架后很快就会和好。
中年女子在水边悠闲地泡脚玩水,杨姓男子似乎感觉有些无聊,走到稍远处点着了一支烟,望着河水若有所思。
此时,中年女子转身跟杨姓男子说话,但他离着远没听到,中年女子起身想走近杨姓男子,结果脚下一滑,失足跌落水中。
女子“啊”的一声尖叫和落水声惊动了旁边抽烟的男子,男子不及多想,扔掉香烟,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入河中施救。可这两人没有注意到啊,当时他们所处的地方水比较深,水流又急。岸边就有一块“河边水深,注意安全”的警示牌。
为什么张慧东能记住这件事儿呢?因为他全程参与了这两个失踪人员的搜寻工作,这也是他目前为止参与救援耗时最久的一次,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人言可畏:当时女子的尸体很快就被找到了,但杨姓男子却失踪了,于是就有了传言——说男的图财,有意把女的害死后跑了,结果二十天后在很远的地方杨姓男子的尸体漂了上来,传言才逐渐平息。
“这件事本来不该发生,可是却发生了,很悲惨。所以大家以后一定要远离危险水域,保护好生命!现在,我跟着姐夫开展救援工作已经有十余年了,具体救了多少人、劝返了多少有自杀倾向的人,我们也没有统计过。加入救援队后,我学会了游泳,还专门参加了包头市海事部门组织的船舶驾驶考试,成为黄河边第一批船舶驾驶员,加上已有的汽车驾照,我也算得上是持有‘双证’的人了,挺自豪的。我除了会开快艇,还熟练地掌握了橡皮艇驾驶、心肺复苏救护等一些项目。人手不够的时候,就哪里缺人去哪里。在王三黄河救援队里,我主要负责开船、值班、开车和巡河。
“刚来时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后来在亲戚们的热情介绍下,在姐姐和姐夫的大力张罗下,我娶了媳妇,并在附近买了新楼房。媳妇比我个子高,也在鱼馆工作。如今我孩子已经六岁了,马上就该上小学了,可以说我是真正地稳定了。
“每次航行,我都会做好游艇的检查与保养,进行启动前的准备工作,严格按照《游艇操作规程》启动操作程序,进行航行,真正将安全时刻体现在行动中。这是对自己、对家庭负责任,也是对游客负责任。对于游客在航行中想要惊险、刺激一点的要求,我也会在安全的范围内尽量满足,因为有经验,有能力,能把握住。河面上风稍大的时候就开得平稳些,遇到大风暴雨时是绝对不允许开船的。
“您问在新旧两个桥之间,这片区域有没有经历过异常天气情况?有呢,经历过,一般一刮东风就会有,河水是从西往东流的,风是从东往西刮的,一遇在这里就会起大浪的,高时有一两米呢,很吓人的!
“有人说,这片水域像是一道‘鬼门关’,那我们就是‘守关人’喽,没什么可怕的。我现在形成了一种职业习惯,咋说呢,就是看到一个人在桥上溜达的、在河边呆立的、情绪不稳定的,我就会盯着,注意上了。碰到落水的,绝对不会耽搁,第一时间冲向事发地点。
“画匠营子村这片黄河区域空气清新,生活在这里好得很啊,我每天在这里待着丝毫没有厌烦的感觉,一边守着奔涌的黄河水,一边忙着救援队的事业,这就是我幸福满足的时光。”
2022年3月5日
星期六 晴 西南风3-4级
昨天就听我妈叨咕说,今天是惊蛰了。这意味着快开河了,我们救援队又要忙碌起来了。
每年的3月5日是全国学习雷锋纪念日。关于雷锋这个榜样,爷爷奶奶、我爸我妈那两代人都知道,而我们只能通过延续的宣传得知了。“雷锋精神”在我心中已经成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精神”的代名词。还好,我所在的单位前几天就已经做了安排,我也有幸加入其中,真高兴!不过有个小秘密真没说过,那就是自从我2016年到环卫公司工作开始,到目前单位还不知道我加入了王三黄河救援队。为什么不说呢?我不乐意说,觉得没必要去宣扬,默默付出就行了。媳妇和丈母娘也不知道救人有多危险,我不说也是怕她们担心。朋友和同学知道我在做这件无偿救护的事,他们有的也想加入救援队呢。
2022年3月10日
星期四 多云转晴 东北风3-4级
一冬天了,本以为疫情闹的,人们多数都居家了,黄河边应该不会有溺水跳河的了,这算是个好现象吧。可没想到,今天又出事儿了,有人跳河了,没救上来,这是今春的第一跳吧,真闹心!
我今天在单位上班,回来听二舅王连锁讲述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上午九点多钟,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男子来到河边站在冰面上,旁边观测点上的二舅就喊着告诉他不能再往前走了,这里危险!冰踩塌了会跌进去呀。
可那个男子在二舅连喊了几声后,却出人意料地脱了衣服,飞跑着跳到了河里。二舅一看,转身赶忙抄起一个漏斗杆子追了过去,但那男子已经顺河水漂远了。二舅赶忙给三舅打电话,三舅闻讯急速赶来,他们拿着带钩的长杆子沿河岸顺流去追赶。
在一个拐弯处,三舅看到水中漂浮过来一样东西,还以为是溺水的那个男子,于是奋力拿杆子捅了过去,结果勾上来的只是男子的裤子,人不见了。
三舅他们报警后,警察从遗留在岸边的褂子里发现了该男子的身份证:这个男子是1982年出生的,包头市土默特右旗将军尧镇人。
男子的媳妇接到消息后来到河边哭着说,她男人没有工作,挣不上钱,有些抑郁了,在家憋得难受,就说想去临河走一走,那里有亲戚朋友,都买好火车票了。万万没想到却跳了河。
真是啊,这人哪,怎么能做这样的选择呢?!这么年轻,有啥过不去的呢?非要走这一步。
2022年3月19日
星期六 多云 西南风 3 级
又是一个周六,前三四天,我们这段河就开河了,大片流凌从西面流过来,似乎今年的流凌来得晚了一些。
今天有记者来采访三舅,我在旁边听他们采访的时候,也开始注意我与救援队的事情了,以前的日记中好像就没怎么记这些东西,今天也算是一种“补录”吧。
听三舅多次讲过,早在2012年他就有成立救援队的想法,因为仅那一年,我们这黄河边就发生了好几起溺亡事故,三舅也打捞了很多尸体。看到死者家人悲痛欲绝的样子,三舅心里触动很大,黄河大桥范围这么大,有很多他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只能救助眼前的人,如果有一支救援队伍到处去巡逻,就能挽救更多人的性命。
经过多方努力,三舅的想法得到了政府与周边人的支持,2013年4月28 日,三舅牵头和其他六位村民在黄河大桥岸边正式成立了王三黄河水上救援队,这是内蒙古成立的首支民间黄河水上救援志愿服务队。当时这个队伍平均年龄四十五岁,最小的是三舅本人,年龄最大的六十四岁,加入团队的条件是水性好、热心肠。
如今,救援队已经扩大到十三人,成功实施了近二百多次救援。每隔两个多小时,救援队员们就会在黄河大桥五公里范围内巡逻。用媒体的话说,就是黄河边救人,从一个人的战斗变成了一群人的事业。在黄河岸边竖起了一道“生命屏障”。
2014 年我从东胜华泰汽车厂回来后看到三舅他们救人很受感动。三舅这个人很朴素,但做事却让人很敬佩。他的精神、他的一言一行都感染了我,于是在征得我妈的同意后,我自愿申请加入了救援队,并考取了快艇驾驶证,专门负责开快艇,当驾驶员。那年我十九岁。以前三舅有条普通的船,成立救援队后,又买了快艇。2016 年我到了高新区环卫部门工作,但放假休息时,我就会回到救援队上岗。
作为一名救援队队员,我感到十分的自豪!每周末如果不来黄河边,心里就像少了些什么。
2022 年 4 月 4 日
星期一 晴 西南风 3 级
清明假期头一天,这是个大日子,因为作家水孩儿他们策划要拍摄的纪录电影《好人王三》,上午在黄河边旧桥那里的房子前举行了开机仪式。我们救援队的队员能来的都来了,大家一起喊着“开机大吉”,真是由衷地高兴。破天荒的头一次哇,反正我以前没见过。
在开机仪式上,三舅和编剧水孩儿及影片的拍摄方现场签署了授权书。
因为是清明放假,上午来黄河边游玩的人很多,我开着快艇拉着我三舅他们沿河巡逻,我三舅不断地拿扩音喇叭提醒大家不要在河边嬉戏,以免落水,可有的游人就是不听,还反问我三舅,说:“这黄河是你家的?我落水也不用你管。”
我三舅很无奈,这些人的安全意识太薄弱了,也太无知了。他们以为岸边水很浅,人掉进去也没事,其实岸边有的地方水就有两三米深,如果救援队队员不在旁边,一不小心就会被激流冲走的。
果不其然,我刚把快艇停好上了岸,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喊救命。我和三舅急忙跑过去,见一位年轻的妈妈和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裤脚和鞋子都湿漉漉的,站在岸边,惊魂未定。
就是刚才我三舅告诫她不要在岸边玩水的那对母子。
原来,那个小孩将脚伸进水里,他妈妈在旁边拉着,一把没拉住,娘俩都栽到水里,幸亏当时岳老在旁边,他手疾眼快,一伸手就把这娘俩拉了上来。
这女人看到我三舅也不说话,收拾好随身物品就带着孩子离开了。岸上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敢再靠近水面了。
中午,拍摄团队刚刚离开,队员们正准备吃饭,我三舅忽然发现大桥上有一个身影。看样子是刚刚从出租车上下来,我三舅说了声“不好,有人要跳河”,便吩咐长根叔和岳老快速从一旁上桥,让我发动快艇随时待命,准备救援。
那个男子看起来神情恍惚,他在大桥上走着,也不避让身边驶过的车辆,我有些紧张,虽然我知道只要他跳下来,我发动快艇过去,几秒钟就能将他救上来,但我还是不想他走这一步。
我三舅也全神贯注地盯着他,这时,我看到长根叔和岳老已经悄悄到了他的身后,他们趁他不注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三舅长出了一口气,连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长根叔和岳老将男子带到值班室,我三舅问他因为啥想不开,他忽然大哭起来,原来是失恋了。
岳老笑他真没出息,才二十来岁的人,失恋那不是很正常的吗?多经历几次就好了。
这年轻人不哭了,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岳老,岳老说他太年轻,等再过几年真正成熟了,什么失恋啊失业啊都不叫事儿。
岳老说话挺幽默,不一会儿竟然把年轻人给逗笑了,我三舅给我三妗打电话让他们给年轻人炖条鱼,准备点饭。我带着年轻男子去鱼馆吃了饭,我俩聊得还挺好,我三舅也没让报警,年轻男子吃完就打车回家了。
2022 年 4 月 17 日
星期日 晴 东北风 3-4 级
这两天天气好了,来黄河边烧烤野餐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上午我三舅让我们在大桥附近捡拾垃圾,将人们野餐后丢弃的塑料袋和矿泉水瓶子都捡拾干净。
下午,河边来了好几拨放生的人,他们带着泥鳅、乌龟等,甚至还有馒头,一袋子一袋子地扔进黄河里。
说实话,我看着很心疼,泥鳅在黄河里活不了,那馒头,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吃多好啊,他们说是放生,实际上是浪费啊。
我不是不赞成放生,我三舅也放生,但放生的方式不一样。
记得是2008年,有人从黄河里打上来一条娃娃鱼,我三舅花五百元买下放生了。然而几天后这条鱼又被别人捞住了,三舅这次又花了一千元买下,后来送到了相关管理部门。
还有一次是大前年,国庆节刚过没几天,三舅和长根叔、二东在黄河里发现了一只“落难”的白天鹅,随后我三舅让我驾着快艇将这只天鹅救了上来,并给 110 打了电话。很快,九原区森林公安分局的民警就赶到现场,将天鹅送到了野生动物救助站。
别人曾问过三舅,那动物你管它干啥?费力不讨好的,闹不好还会惹上事儿的。每一次,三舅都会说:“动物和人一样,也需要用爱心对待,更别说是国家保护动物了。”
我知道保护动物,人人有责,可是这些人这样的放生是真正的保护动物吗?我搞不明白了。
2022 年 4 月 25 日
星期一 晴 北风 4-5 级
傍晚下班后,我刚到河边,我三舅打来电话说有个女孩在大坝下面哭呢,看样子是想不开要跳河,让我开车赶紧过去。
等我到了大坝那边,女孩已经被妗子带到车上,三舅让我去学校接外甥,他则开车和三妗带女孩去了鱼馆吃饭。
接完外甥回来,女孩已经被家人带走了。三妗和我说起女孩的情况,妗子说女孩今年才高二,早恋,被男同学给甩了,一时想不开,所以跑来想跳河。
我发现这几年因为恋爱不成而跳河的女孩真多,她们大多十六七岁,正上高中,本来学业繁重,可是却把精力和时间放在了谈恋爱上,恋爱不成,便跳河自杀。
真希望有关部门对青少年心理和青春期教育这一块多关注一些,这个女孩是命大,正好遇到了我三舅和三妗,要不然,跳了河救不上来,这么年轻,多可惜啊,让她父母该咋活呀。
2022 年 5 月 1 日
星期日 晴 北风 3-4 级
今天作家来采访救援队队员,让我讲讲至今为止印象最深的救援之事,恰好五一假期,我立刻想起了一件自己单独遇到的事情——
没错,我印象特深,那是发生在2016年的五一假期的事情(那时候我还没去高新区环卫部门上班呢),那天是 5 月 3 号,快中午十一点了,我正在新桥与旧桥中间的河面上开着快艇拉着一船游客游玩,不知什么原因,正在航行的快艇忽然熄火了,我很纳闷,拽拉打火绳两下也没有打着,快艇顺着水流就往东漂,我心里有些着急,但当着这一船人的面,又不能表现出来。恰好此时,两个桥中间靠近新桥河岸边十多米处有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嬉戏打闹,其中一个人不慎闪落到了水中,另外两个人赶忙跳入水中救人,然而那片水域水深,水流又急,瞬间三人就出现了险情。看到他们落水的同时,我身上的对讲机里也传来了救援队的救援命令,我马上又拉了一下快艇的打火绳,这次很神奇,快艇居然发动起来了,于是我抓紧把快艇开到落水者附近,用带钩长杆在众游客的帮助下分别把三个人救了上来。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太过悲惨了。
那是2020年5月份的一天下午,一个男子开了辆白色大众轿车,带着两个孩子,冲进了黄河里。当时我不在现场,听到消息后,匆忙赶到岸边,参与救援打捞。车辆落水的地方有四五米深,是黄河的一段直流区域,水流比较急。从下午开始一直打捞到晚上十一点多,才用吊车把落水的轿车打捞上来,移交给了刑警队。当时有外来的潜水员,费了好长时间也找不到水中的车,后来还是我三舅他们根据水面漂浮的油花确定了轿车的落水位置。轿车打捞上来时,司机座上的男子已经死亡,他的姿势是转向身后伸手去够后座上的男孩,那个男孩是他的大儿子,六岁了,也已经死了。看他的姿势猜测他是想回身把他儿子推出车外,让他获救,可惜没能成功。他的另一个小儿子四岁,落水后被快速赶到现场的我三舅、三妗及时救起,保住了性命。
这出悲剧让我很长时间平静不下来,孩子有什么过错,为什么遭此大难呢?唉……
2022 年5月21日
星期天 小雨 东南风 3-4 级
又有一件大好事,昨天我特意跟单位领导请了假,陪三舅去市里参加了一个颁奖活动,又见了世面,真的感慨良多。三舅就是我的人生榜样。
其实,这种活动,三舅曾经带我们参加过好几次呢。每次回家跟媳妇念叨,媳妇就问:“为什么不拍点照、留点资料呢?”
也是的,每次是照了点相片,可时间长了,就不知去哪里了。我所知道的,救援队在资料保存这方面还真的是欠缺呢,用的时候经常找不到相关资料,你说急不急人。
这次我从网上找到了部分新闻资料,记存在日记里,算是为救援队留点资料的开始吧!
为营造崇尚榜样、学习楷模、争当先进的浓厚氛围, 5月20日下午,我市在第一工人文化宫举行“文明包头因为有你”2022 年先进典型颁奖礼。市领导张瑞、乌云、杨利民、王征宇、孙国铭等出席颁奖礼。
此次活动由包头市文明委主办,包头市总工会、包头广播电视台承办。活动现场邀请全国道德模范、中国好人、大国工匠、全国最美优秀志愿者、全国最美孝心少年等为包头市第四届新时代好少年、包头市 2021 年度十星家庭示范户、2020 至 2021 年度包头市优秀志愿者、优秀志愿服务组织、优秀志愿服务项目、优秀志愿服务社区进行颁奖。现场还公布了包头市第十一届美德少年荣誉称号获得者名单,并邀请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获得者、中国好人、自治区文明家庭荣誉称号获得者王金清(王三)现场分享心得。
一位参会者接受现场采访时说道:“就是在黄河边救人的那个人印象最深。他的那种舍己为人的精神深深地感动了我。我觉得我以后要向他学习,做一名新时代的好少年。”
同时呢,我还查到了其他一点资料,也一并记录在此吧。
“黄河水急,考验了你的无私无畏;母亲河宽,见证了你的义薄云天!二十二年的救人生涯,一百多个鲜活的生命,是你用舍生忘死换来的无字丰碑!”
这是2013年5月25日,在内蒙古电视台六百平方米演播厅隆重举行的第四届感动内蒙古人物颁奖盛典上王三的获奖词。
我现在读了这些文字都很激动,只可惜2013年我还在上学。
现在,高新区政府对我三舅很重视,他们专门在我三舅所在的社区——稀土高新区万水泉镇万泉佳苑党群服务中心三楼给我三舅和救援队开设了一个展览厅,专门展示我三舅和救援队的事迹。展览分为“道德的力量”“黄河守望者的大爱”“用担当为生命护航”几个版块来展示,展厅中间玻璃罩里放的全是奖杯、荣誉证书之类的。墙上的电视播放着有关三舅先进事迹的报道。
各个单位来展厅参观的人也很多,我们单位也组织去过,只是很多人不知道我和王三的关系。我三舅也说了没必要说。至于我在救援队做的事,单位的人好像也不知道。
总之,看见有人落水,我们去救就是了,其他的也没想那么多,反正救人已经成为习惯了。
(待 续)
(水孩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包头市青山区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已出版长篇《那段梦里花开的日子》《东家火西家烟》、非虚构《二月或雨水》《忽然而已》,纪实文学《黄河好人》等十六部。作品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中国散文排行榜、内蒙古职工文学奖一等奖、世界华人周刊影视文学奖、世界华语好文奖等国内外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