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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纪实文学 · 连载之二】黄河好人/水孩儿
来源: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 发布日期:2026-01-18

《黄河好人》是作家水孩儿(本名吴艳艳)创作的长篇纪实文学作品,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该书聚焦内蒙古包头市黄河畔渔民王金清(化名王三)及其组建的黄河水上救援队,通过近四年的跟踪采访,记录了他们三十年间义务挽救300余条生命的真实事迹。

全书以多维度叙事手法展现救援队员群像,刻画了王金清、杨二官、岳贵福等平凡人物的坚守与人性光辉 。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的作品研讨会上,专家指出该书具有三大突破:1.打破传统纪实文学的单线叙事,引入广播实录、救援日志等多元文本形态;2.通过十二组人物特写构建立体群像,避免英雄人物的脸谱化塑造;3.将地域性题材升华为对生命价值的哲学追问,形成“黄河叙事”的新范式。

本作品具有突出的社会价值和文学品质。值此推荐分享。

 



 


黄河好人(连载之二)

   水孩儿



第二章   王三黄河水上救援队 

第一节   “杨二官”的一天



凌晨五点钟刚过,当大多数人还在夜与日交替中熟睡的时候,值班的杨二官像往常一样在这个时间就起床了。

洗漱完毕,他喝了几口水,查看了一下电脑监控,吸完一支烟后,便穿上救生衣,配好对讲机,走出了板房的门,开始沿河边巡查了。

无论春夏秋冬,很多年了,杨二官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作息习惯,无论是在黄河边,还是在自己的家中,这也成了他的一种生活方式,尤其是2013年加入“王三黄河水上救援队”以后,更是如此。

六月底的清晨,气温不高,阵阵微风吹来,鼻口间沁入湿润的泥土气息,感觉像是甜的,很是舒适。

前些日,几场大雨已使黄河水上涨了不少,水面也宽泛了许多。新桥下,湍急的河水旋转着抚过桥墩,头顶的桥上间或有几辆汽车驶过,水声、车声也算是向他发出早安的问候吧。不远的景观道上,一些喜欢运动的人在东方已泛白的背景下骑行……

杨二官沿河边缓缓走着,不时甩甩胳膊踢踢腿儿,进行简单的晨练活动。他年轻的时候在他们画匠营子村里当过民兵,现在虽然年过七旬,但身体还是很硬朗。

杨二官五六岁时随父母从黄河南岸的伊盟王爱召来到黄河北岸的画匠营子村,在他的印象中,当时村里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是高矮不一的土坯房,村里全是土路,遇到刮风下雨尘土飞扬泥泞不堪。

听老一辈人讲,这里早先是蒙古王爷的营地。后来,一位姓焦的画匠到各地采风,路经此处,被这里天高云淡、鱼翻藻鉴、水鸟蹁跹的自然美景所吸引,索性在此定居下来,村庄由此逐渐发展、繁衍,后人便将这个村子叫作画匠营子村。

村子紧邻黄河,每年都会发生落水事件,善良淳朴的村民,包括在河边经营小煤场生意的杨二官在内,都会及时伸出援救之手。所以,几乎村里家家都有过救人的经历。

随着时间的推移,国家开始加大了黄河流域环保治理工作,着力打造沿黄生态廊道,为此,包头市政府取缔了河边经营的各类摊点,河边的污水处理厂实施了整改提质增效工程。隶属于市共青农场农垦集团的画匠营子村也因土地被征用,村民们整个搬迁到了不远的万泉佳苑,住上了新楼房。而杨二官也正式加入了由本村村民王三组建的“王三黄河水上救援队”,专职做起救援的工作。

如今,眼前这片了如指掌的小小黄河区段的环境,已经有了巨大的改观。作为救援队里年纪最大的一名队员,虽然因年龄原因不能下水救人了,但是依然可以在岸上做一些辅助工作,可以进行指挥。他坚守在黄河岸边,对“救援”这份工作难以割舍,因为对他来说,救人是一种本能……如今,一天不去巡河,他就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干啥都不自在。



“杨总,杨总,有人跳河了!快点!在旧桥这边!”对讲机里头传来住在旧桥那边板房里的二东发出的急促的呼喊声。“杨总”是救援队全体成员对杨二官的尊称。

“我这就过去!”杨二官边回复,边向西边旧桥方向疾步走去。隐隐约约间,他看到停在岸边的一艘快艇已经启动,并向河中急驶……没走几步,杨二官心急,于是快跑起来。跑出去十多米,忽然,脚下被一个硬东西绊了一下,杨二官向前飞了出去,扑倒在地。手机和对讲机跌落在一边,右腿膝盖碰到了一块大石头上,一阵钻心的痛感传遍了全身。杨二官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过了几分钟,跌落在不远处的对讲机又传来了“杨总,杨总”的呼喊声,那是二东的声音。杨二官定定神,强忍疼痛爬了起来,顾不上拍拍满身的泥土,踉踉跄跄地挪过去拾起对讲机告诉二东自己的情况。

通过对讲机,杨二官得知跳水的人已经被二东用长竿及时搭救上来了,并在两位好心的打鱼人的帮助下扶到了旧桥的值班室里,身体并无大碍。

听到这个消息,杨二官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许多,但钻心的疼痛又让他坐在地上,他缓缓地抬起腿,应该没有骨折,还能够动弹,他咬着牙站起来开始四处寻找自己的手机。

终于,杨二官在不远的一处路洼里找到了手机,不过手机屏幕已经摔碎了。

杨二官慢慢挪坐在路边,轻轻把右侧裤腿卷过膝盖。此时天已大亮,膝盖处肿得像馒头一样,被石头割破处有鲜血流出来。

这时,救援队队长王三已闻讯赶来,见状紧张地问:“杨总,怎么了?怎么了?”

杨二官淡淡地说:“跑急了,摔了一跤,磕到膝盖了。”说着,他扶着王三的胳膊站了起来,想走,但还是疼。

王三忙说:“走,我送您去医院。”

杨二官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不了,现在正是游览旺季,来河边的人多,咱们人手又少,照顾不过来呀,你还是组织大家好好巡逻吧,不用人陪我,我自己能去。”

王三又反复劝说了好几遍,杨二官一直在坚持,于是王三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急忙从随身带的小包里取出一千元钱塞到杨二官的手里:“杨总,拿上这些钱。”

杨二官点点头,脱下救生衣,将对讲机交给王三,默不作声地将钱收下了。一会儿看病确实需要钱啊。

“好吧,扶我到那边18路车站吧,我坐公交车正好可以到医院。”杨二官说。

“杨总,那可不行。您都这样了,况且18路车上小偷那么多,您带着现金不安全,一定要打车去。”王三口气坚定地说。



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东河铁路医院门口。热心的司机给杨二官开了车门,扶他进了门诊大厅,交给了导医护士。杨二官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司机笑了笑,摆摆手就走了。

此时导医护士已推来一辆轮椅,坐在轮椅上的杨二官暂时好像忘记了腿上的疼痛,心中一股暖流油然升起,不知是因为司机的热情,还是头一次坐轮椅的待遇。

挂了号,导医护士把杨二官推到了骨科诊室门口便匆忙返回门诊大厅了。还好,在他前面只有两位排队的病人。当他坐在诊室里,缓慢地简述自己受伤过程的时候,那位在查看他伤势的女医生,用略带怀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身上沾着泥土痕迹,面容有些黝黑的杨二官,然后开了一个拍片的单子交给他。

望着一瘸一拐即将走出门的杨二官,女医生转头对身后的实习医生说:“你扶着这位大爷去拍片吧,安排个绿色通道,就说是我说的。”

四十多分钟后,当杨二官再次坐在女医生面前时,医生脸上已经露出了几丝笑意。她仔细看过片子后,语气柔和地说:“大爷,您的骨头没什么事情,只是您的软组织受伤较为严重,我给您处理包扎一下外伤,再给您开些止痛消炎口服药,您回去需要静养,多吃点好的补一补。”

那位陪他拍片的实习医生要扶杨二官去取药,杨二官摆摆手,但架不住女医生和实习医生的坚持,便同意了。

在取药的路上,实习医生对“杨二官”名字的由来产生了好奇,问道:“大爷,您的名字怎么叫二官呢?”

杨二官边走边嘿嘿一笑,说道:“我们农村人,没什么文化,我在家排行老二,父母希望我长大后能当个官儿,所以就起了这个名字。”

在实习医生抿嘴笑的时候,杨二官又补充道:“可惜啊,到老了,我也没当上个什么官儿啊!让父母失望喽。”

听后,实习医生哈哈大笑起来。没走几步,实习医生接着又问:“您下河救人,家里人不担心吗?”

杨二官略微停了一下,看看身边的这个年轻人,说道:“我每天在河边,家里人不担心是假的,孩子们时刻叮嘱我下水时一定要小心。年轻时,每年五一一过我们就开始耍水。水冷,不注意,有了腿爱抽筋、关节痛的毛病。现在年岁大了,这些年不下水了,就在河边帮帮忙啊、指挥指挥……”

“那您就让被救的人给您些补偿啊,不能白救啊。还受了伤!”实习医生快人快语地说道。

杨二官摇摇头,笑了笑,说:“咱们救人不是为了钱,能搭把手就搭一把呗,不幸受伤下次注意就行了。”

挥手与实习医生道别时,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暖暖的日光迅速包裹了杨二官的全身,那一刻,他忽然感觉膝盖好像真的不疼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杨二官猛然间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差点给忘了,那就是应该去修修手机。他向两位路人打听,都说北边不远处商贸大厦那边有集中维修手机的摊点。

杨二官心想,若是平时腿脚好的时候,即使稍远一点儿的距离,他也一定会走过去的。但如今这个状况了,只能是再次打车了。

当杨二官立在路边,张望对面手机维修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手握了一下兜里剩余的钱。“看病买药花了三百多,兜里还剩六百多,商贸城这边小偷多,可不能把钱给偷了。”

杨二官心有余悸,不敢往前靠,前面人多。等了一段时间,人少了,他才慢慢来到他认为比较面善的一位摊主前,递上自己的手机。

摊主反复看了看,又拿什么仪器给检查了一番,告诉他:没什么大毛病,简单处理一下就行,但摔碎的屏幕必须得换了。

“那,总共得多少钱啊?”杨二官有些吞吞吐吐地连续问了两遍。

“这个嘛,我算一算,修理费,还得换个屏,对了,你是要原装的屏幕,还是要普通的?”摊主抬头问正向前探着身子朝向自己的杨二官,然后低下头后又迅速抬起头来,这次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了杨二官的脸上。

杨二官没在意,毫不犹豫地回答:“就普通的吧,能用就行了呗!这本来就是旧手机,别人不用换下来给我的。”

摊主没有接杨二官的话茬,还是呆呆地看着杨二官,几秒钟后,摊主突然问道:“你是黄河边那个什么救援队的吧?”

杨二官一愣,本能地“嗯”了一声,对方接着说:“那年夏天,我们一家到黄河边上去玩,恰好遇见了你们几个人从河里救上来一个女的,我在现场见到过您,印象很深,尤其是您的那两撇小胡子。”对方停了一下,接着说:“听说你们是什么救援队,常年在那里救人,已经救了好多人了。一群好人哪!”

杨二官听了,一边笑了笑,一边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平静地说道:“我们叫王三黄河水上救援队。谈不上什么好人,遇到了搭把手救上来,应该的,谁遇到都会这么做的。”

摊主摇摇头,问道:“您这手机是怎么摔的?”于是杨二官就把早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摊主轻轻叹了一口气说:“看您瘸着腿走过来,手里还拎着片子和药,我还以为您是被别人撞的呢。没想到是救人受的伤,还搭上手机……算了吧,这修手机和换屏就不要钱了!”

这时他俩的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也有了小声议论声。杨二官直说:“哪能呢,哪能呢。”但是推让了几次,摊主就是不收钱。



修好了手机,杨二官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杨二官这时才感觉到又渴又饿。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个面馆,于是他微瘸着腿,慢慢地走了过去。

面馆比较干净,八九张桌子,只有两张桌子有人,一桌是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门在那里低头吃面,另一桌是一位颇有些气质的老妇人和一个年轻女子领着一个小男孩在等着吃面。

杨二官选择了一进门临窗的桌子坐下,一位个头不高、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把茶壶和一副餐具熟练地摊在杨二官面前,用略带生硬的口气问道:“吃点什么?”

杨二官看了看墙上的价格表,迟疑了一会儿说:“拼一盘凉菜吧,再来一瓶普通雪鹿啤酒,还要……一大碗面吧。”

中年男子见杨二官不再点什么了,转身便回到了吧台里。

凉菜上来了,啤酒倒在杯子里,杨二官没去想那腿伤的事情,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之后惬意地一仰脖把啤酒倒入干渴的喉舌间……热气腾腾的面上桌了,杨二官慢慢地边喝边吃,脑海中回想着一早救人、看病、修手机的场景,救人这么多年这也是头一回有这样的经历呀,不免对着窗外淡然地笑了几下。

也许真是饿了,没多久,桌上就只剩光光的碗盘了,杨二官展展腰,习惯性地挠了一下头,捋了下胡子。该结账了!中年男子走了过来,说一共消费了十四元。

杨二官噢了一声,伸手向裤兜里掏钱,咦?没有!那个兜,还是没有!除了手机在,翻遍全身,都没有!他再看看装药的塑料袋,看看装片子的塑料袋,满眼全是失望。

杨二官急出了一头汗,怎么回事呢?!刚刚修手机的时候钱还在啊,怎么这个时候就没了呢?自己掏兜掉出来了?杨二官又弯腰由远及近地仔细地搜寻了一下面馆的地面,没有啊!那一定是被偷了!防了半天还是……可在哪儿被偷的呢?

对,一定是在修手机那儿被偷的。当时好心的手机摊主没要钱,杨二官记得自己从围观的人群中穿出来的时候,有一个人与他对面碰了一下,好像还听到那人说了声“对不起”……唉,真是防不胜防啊!

中年男子不耐烦地又说了一遍:“十四元。”

杨二官抬头现出了一脸窘相,说道:“不好意思,我的钱被偷了,身上没有钱。”

中年男子不屑地说:“手机微信上没有钱吗?”

杨二官挠挠头,说:“没有,我的手机是别人不用的旧手机,没用过微信。”

紧接着,杨二官赶忙表明了自己是黄河边王三救援队的队员,又简述了一下今早救人受伤、看病、修手机被偷的过程,然后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片子和药,同时表示下次上街到这里一定把钱送过来。

这时旁边刚进来的一位顾客说道:“留个电话,回去让家人用微信给转过来也行嘛!”中年男子没有理会那人的话,继续上下打量着杨二官,轻蔑地说道:“装啥装啊,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没钱还来吃饭?还假装是救援队的,救人受的伤,骗鬼去吧!既然没钱,那就先把手机押在这里,回头拿上钱再来取手机。”

杨二官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感觉受到莫大的委屈和侮辱。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又说不出来。手机押在这里,可手机随时需要用啊!给救援队打电话,可距离又有些远。

正当杨二官处于踌躇两难之际,旁边那桌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递上了二十元钱,并说:“我妈让给您的,拿着吧!”杨二官摇着头,转身看向那桌的老妇人,那位颇有气质的女人也向他点了点头。

年轻女子把钱放到杨二官吃面的桌子上,转身回去了。杨二官迟疑了一下把钱递给了中年男子,中年男子也迟疑了一下,有些脸红地收了钱,并快速地找了六元钱给杨二官,假装去招呼其他顾客了。

杨二官拿上找回的钱,上前迎上即将出门的老妇人,在说着“谢谢”的同时,把六元钱递给了她。

老妇人平和地笑了一下说:“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难处呀,互相帮助就行了。”

杨二官说:“这剩下的钱给您。您给我留个电话,到时候我把钱还给您。”

老妇人说:“不用了,回去坐车用吧。”

杨二官急忙说:“回去坐车时肯定能碰到我们村里人的,到时候他们会给我付钱的。”

老妇人笑着说了一声“拿着吧!”就头也不回地和年轻女子带着小男孩走出了面馆的门。



18路车如今换了新车型,现在的乘车环境与安全度已经比从前大有改善了,这让久未走这条线的杨二官安心了许多,不过他手里还是紧紧攥着买完车票剩下的四元钱。

为了救人自己受了伤,借钱去看病,钱竟然被偷了,吃面被老板误认为是骗子……杨二官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望着窗外,想起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心里百感交集。幸好还有那热情的司机、医院的女医生、实习医生、修手机不要钱的摊主,和最后帮自己解围的老妇人。

杨二官心里想着——自己从小生活在淳朴的画匠营子村,深受村里人的影响。曾经很多人对他们的行为产生了许多误解,并且多次有人问过自己:你们无偿救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图个啥呢?值不值得?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这是每个人的本分,一个人的良心,就这么简单。

实际上,杨二官也曾动摇过,但是每当看到被救起的人,一个家庭被挽救了,那真是激动啊。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三十多年来,他跟着王三黄河水上救援队已经救了几百人了。几百条性命,几百个家庭啊!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意义的呢?

“今天虽然受了伤,又丢了钱,但还是遇到了好人啊。今天的经历不就是很好的证明吗?!好人多了,我们的社会就一定会好起来的。”想到这里,杨二官将紧紧攥着钱的手轻轻放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二节   岳贵福:家住“南海五村” 


2017年2月20日,新的一周开始了,包头市公安局高新区分局刑侦大队接到110报警称,有一位打鱼人在黄河景观大道画匠营子村的一处排污池岸边捡到了一个人的断臂,同时还看到池内漂浮着好像是尸块的东西。

接警后,警方迅速赶往现场,经过仔细打捞发现,漂浮的东西是一具业已缺失了四肢和头部的人体躯干。该躯干被捞上岸时已经显现出了一定程度的腐蚀。

经过调查、现场勘查、尸检等工作,警方确定这是一起杀人碎尸案。那么,除了现场打捞的部分尸块,其余尸块又会在哪里呢?

经初步勘察后警方发现,漂尸的排污池旁边有一条直通黄河的排污渠,如果其余的尸块被冲进了奔涌的黄河,那肯定会大大增加搜寻打捞的难度,进而会阻碍破案的进度,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吗?

于是,警方开始了周边的走访与调查。从市水文站了解到的情况,当时黄河水位明显要高于排污池的水位,所以从表面上看,污水是流向黄河的,但事实上又会因水位落差的问题从水底下“回流”回来。因为常年排水,所以排污这片区域是不结冰的。据此断定,其余的尸块应该分散在排污池周边约二百米的范围之内。

在锁定了其余尸块可能流向的范围之后,警方迅速组织专业救援队开展打捞工作,但天公不作美,未承想第二天就遇到了一场大雪。瑟瑟的寒风呼啸吹过,雪花漫天飞舞,大地披上了银色的外衣,把光秃秃的四周也都染成了白色的世界。整个河面被冻得硬硬的,只有排污池那一片区域冒着薄薄一层水汽。在如此恶劣的天气条件下,警方并没有放弃打捞工作,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最终在3月20日又打捞到了头颅、左臂、右腿等尸块。

震惊包头市的“2·20”杀人碎尸案,是近年来罕见的一起杀人碎尸案,也是近年来作案手段极其残忍的一起案件。由于该案件性质恶劣,社会影响面大,一下子就引起了各级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将此案列为挂牌督办案件,包头市警方也迅速成立了“2·20”杀人碎尸案专案组,抽调侦查、法医、DNA、痕迹等专家和青山区、东河区等刑侦部门精干力量集中展开深入调查与侦破。

通过DNA检验比对等手段,警方最终确认,死者李某某,包头人,小名二强,1985年出生,家住东河区南海五村住宅小区,平时以开摩托车拉客谋生,为涉毒人员。实际上死者父亲曾于1月22日上午十一时五十一分到辖区民航派出所报过案,说自己的儿子于1月8日以后就再没了音讯,失踪时其身穿蓝色羽绒服、黑色裤子,身高一米六左右。这些信息给全力破案的警方进一步确定第一案发时间提供了有利的线索。

尸源身份的确定,对于杀人碎尸案件的侦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在抛尸现场,警方未发现与被害人身份有关的任何物品。案发后,警方在第一时间发出了协查通报,并根据死者的身份对他的社会关系展开了一系列的细致梳理探访……

 


时间:2017年3月×日

地点:包头市稀土高新区刑事侦查大队讯问室

笔录内容:

问:你好,我们是稀土高新区刑事侦查大队三中队的民警,我叫×××,旁边这位叫×××(出示工作证件),今天请你来这里是协助调查一起杀人碎尸案件,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们的提问,并对你自己所说的话负责。对于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你有拒绝回答的权利。你听清楚吗?

答:听清楚了。

问:是否申请在场有关人员回避?

答:没有。

问:你的个人基本情况:姓名、曾用名、性别、出生年月、身份证号、民族、文化程度、政治面貌、工作单位及职务,联系方式。

答:我叫岳贵福,没有曾用名,男(还用说吗?!),出生于1966年× 月×日,身份证号码(记不住,我身上带着呢,我给你们念吧,150×0×1966××××××××), 民族汉族,高中毕业,政治面貌群众,在西边阿吉拉铁路包西车辆段工作,现在内退不上班了,联系电话嘛:138××××××××。

问:你的家庭情况,家庭住址,谈一下你的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

答:我一家五口人,老婆早几年从铁路服务公司退休了,儿子在铁路机务段上班,儿媳在东河××街道社区工作,有个四岁多的孙子。我的父母都八十多岁了,现在跟退休的姐姐一起生活,在东河区南一街。还有一个弟弟,在山东青岛成家立业了。我现在和媳妇住在东河区南海五村住宅小区2号楼× 号。

问:你以前是否受过行政、刑事等处罚或者被劳动教养过、强制戒过毒?

答:这个……可没有。

问:你知道前些日“2·20”杀人碎尸案吗?

答:知道啊,包括我在内,我们王三黄河救援队的人还参与了打捞被害人尸体的过程。

问:现在被害人确认为是李某某,家住在你们南海五村小区。你认识被害人吗?(展示被害人生前照片)去过他家吗?有过交往吗?

答:我家住在南海五村小区2号楼,他家住在斜对过的5号楼。从我家就能看到他家的窗户。虽然住得这么近,出出进进的,但我不认识他,也没去过他家,更没有什么交往。出了这档子事以后,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别人的指点下也才知道哪扇窗户是他家的。听说死的这个人还是个“料子鬼”(吸毒),开摩的的,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问:你知道你身边的亲戚、朋友、同事,谁与被害人认识,或有过来往?

答:(想了半天,摇摇头)没有,肯定没有。

问:能回忆一下元旦后到2月20日前,你都去了哪些地方?干了哪些事儿吗?

答:(挠挠头)……我这个人记忆力不太好,时间有些长了,真的……想不起来了,不过是春节前后嘛,今年是1月28日大年初一,就在包头家里和东河区这些地方,看看父母,一大家子人团聚团聚,冰天雪地的,哪儿也没去,只是去了几趟河边嘛,因为我是王三黄河救援队的队员,要时常去河边巡查、救援的。

问:你是哪年加入王三黄河救援队的,为什么要加入呢?

答:应该就是救援队成立的那年吧,想一想,具体时间?噢,2013年4 月份吧。当时还在单位上班的我没事爱来河边溜达,偶尔钓钓鱼什么的,因为家离黄河比较近嘛,在这个过程中,我就目睹了好多次王三他们救人的事情,很受感动,于是主动接触王三,一来二往的,大家熟悉了,我没事也搭把手帮忙救人,因为咱们的心中自小也一直存有一颗做好事的种子,所以我就加入了。现在内退了,不上班了,更是把河边救援这项工作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份光荣的职业,也想为自己的退休生活增添一点……色彩吧(岳贵福乐了一下,脸上洋溢起了一丝笑容),嗯,剩下的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问:车牌号蒙B-×××××的车是你的车吗?哪年买的?

答:是我的车,正式加入救援队以后,2014年买的。

问:这辆车就你一个人开吗?别人开过吗?

答:(迟疑了有半分钟,想了想)没有,一直是自己开的。

问:看看记录的和你说的一样吗?如果一样,就在最下边签个字,按个手印。

答:一样。(岳贵福详细看了一遍,签字按了手印)


当盘查讯问结束的时候,恰巧救援队队长王三打来一个电话,在问了笔录是否完事之后,告诉岳贵福,刚刚在新桥那边又有一个跳河的,救援队知道信息晚了,赶去救上来那个人已经没气了,可惜了!岳贵福听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了大大的一声叹息:唉!

刚起身的两位民警有些惊讶地看着岳贵福,问:“怎么啦?”岳贵福张张嘴,欲言又止,停顿了几秒,对着两位民警苦苦地笑了一下,说道:“没,没什么事儿!”

走出刑警队的岳贵福心里想,刚才那一巴掌拍的就是无奈与心痛啊!接通知一早来刑警队,值班人员说,昨晚相关警察办了一宿案子,刚睡,现在还在休息。岳贵福说那我先走,过会儿再来,对方不让,必须等着,这样一等就一个多小时。

岳贵福心里有些不高兴,救援队就那么几个人,还分了旧桥新桥两块,今天本该自己在河边值班,如果不来做笔录,如果能早点开始,没准能第一时间把那个人救上来。



案件破了,“2·20”杀人碎尸案专案组在实地勘查、尸体检验的基础上,先后调取监控视频一百多段和卡口信息近两万条,调查走访群众近两千人次,传唤和审查各类重点人员四百余人,制作调查笔录五千余页,相继收集信息线索二百八十余条。

破案过程中,专案组经过认真审查,分析研究被害人日常活动规律、家庭背景、人际关系及收入情况,一步步排除了情杀、仇杀、债务纠纷等可能性,最终认为被害人被抢劫杀害的可能性极大。

此时,死者父亲不经意间提及的一件事情引起了警方的高度注意——死者父亲的一张低保卡找不着了,警方立刻拿着老人低保卡的信息来到银行进行查找核实,然而却被银行告知,这张卡因为连续多次输入错误密码已被冻结了。当银行工作人员调取自动取款机前的监控录像时,一名可疑的男子进入了警方的视线。

通过查阅可疑男子所骑摩托车车牌号的登记信息,警方立刻锁定了有重大作案嫌疑的王某某。经查证,他和死者李某某结识于南海五村住宅小区的一家麻将馆。虽然二人之间并没有产生过什么矛盾,但经过专案组研究,警方于3 月30日二十二时三十分在东河区家中将犯罪嫌疑人王某某带回审讯室进行了讯问。

通过突审,犯罪嫌疑人王某某对杀害李某某并碎尸抛尸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并交代了具体犯罪事实:王某某以前一直在外地做生意,生意亏本借了不少外债而且无力偿还,回到包头后,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刚刚拿到因自家土二楼拆迁而得到五十万元补偿款的被害者李某某,因为急于想要弄到李某某手中的这笔巨款,于是1月10号中午王某某借用陌生人的手机将开摩的的李某某约了出来,请他喝酒,将其灌醉后,强行将李某某带到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出租屋内,进行逼问。但是醉酒的李某某没有告诉王某某银行卡的密码,这让缺钱的王某某感到特别恼火,当时受害人李某某说的一句“不服就杀死我啊”的话更是激怒了王某某,一气之下,王某某就把李某某给活活掐死了。后来,王某某为了藏匿尸体,隐藏罪证,将尸体肢解分装后,趁着天黑来到了黄河岸边寻找合适的抛尸地点。因为当时是冬季,包头的黄河整个都结了冰。惊慌失措的王某某深一脚浅一脚地焦急寻找着,终于找到了一处向黄河流淌的活水,于是就将尸块抛入了水中……


初春的一个下午,“王三黄河水上救援队”队员们一如既往地关注着刚刚开河的水面上和河边玩耍的游客。

王三对站在边上,身材魁梧、寸发、戴墨镜,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的岳贵福说道:“岳老,上午高新区刑警队的队长来了,其中一件事情就是对让你去做笔录的事表示歉意,怕你心里感到冤枉、委屈。他说杀人碎尸案后,紧接着 2月25日南海五村住宅小区,还是这个5号楼又发生了一起一家三口被杀的灭门惨案,一个地方接连发生大案,可想而知,他们的压力巨大啊,希望你能理解。”

岳贵福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理解理解,人家那是正常工作,配合公安机关进行调查,是我们每个公民的义务嘛,再说谁让咱住在老出事的‘南海五村’呢?!”

旁边的一个队员上来凑趣地问:“笔录时,是不是把你给固定在那个椅子里铐住了双手?”

“那倒没有,是让我坐在了靠墙临近角落的一把小凳子上,挺给面子的。起初按密码锁进讯问室的时候,我还真以为要被铁圈子铐住坐在你说的那种椅子上呢,如果那样我可不干了,我又没杀人,平白无故怀疑我干什么?我们是做好事的,能积极配合做调查就不错了。”岳贵福挺了挺脖子说。

又一个队员调侃地问道:“岳老,你怎么就被警察‘盯上’了呢?”

岳贵福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后,回答说:“应该就是在我们帮助打捞尸体那几日。有一天捞了挺长时间,天冷,警察说到我停在路边的车上休息一下,于是我就给他们开了车门。稍晚些时候,我准备开车回家,发觉车上好像被翻过,等我到家后锁车,发现车上地板的卡扣也开了,地板被掀起过,我猜可能是那些警察干的。记得出了这个杀人案,警察就把南海五村小区5号楼整个都围着详细查看,包括下水井一个个都掀开检查了。”

“是啊!在你车上休息的警察偶尔翻看了你的驾驶证,突然发现你和被害人住在同一个小区里,出于职业的本能,警察对你的车进行了勘查,看看车上有没有什么被害人遗留的物证和血迹,同时怀疑你是不是来假装帮忙,实际上是来探听风声的。因为跟他们比较熟了,上午队长来的时候也只言片语地告诉了我这些信息。有意思,岳老差点被‘抓’起来了。”王三笑着说完,重重地用手掌拍了一下岳贵福的后背。

“‘抓’起来你可得去‘捞’我啊!”岳贵福冲着王三说道,停了没两秒,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队长,案发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着急开车赶来,就在前面那个丁字路口直着开过去了,第二天接到一条信息——闯红灯,扣六分,罚款两百元。多年的老司机还从未犯过这种憋屈的错误,这个我还没找你报销呢。”岳贵福有些“委屈”地看着王三。

“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还报什么销啊?!请你吃鱼、喝酒吧,算是顶了……”王三笑着说。

“我自从参与救援工作,从来没抽过被救人他们的一根烟,也没收过他们的一分钱,这回嘛,一定得抓住这‘鱼’和‘酒’,让队长破费破费,大伙说好不好?!”岳贵福看着身边的众人说道。

“好……”一阵笑声惊起一群鸥鸟,它们鸣叫着,奋力煽动着翅膀向着远天飞去。


第三节   张军:敬畏黄河


2022年3月,一个春日的下午,阳光正好,风也徐徐。

画匠营子村的黄河岸边,我坐在“王三黄河救援队”观测点的凉棚下,伴着冰面下静静流淌的河水开始和张军聊天。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天,他不值班,因为接到队长王三的电话说,有人要采访他们,于是他就来了,不过他“出场”的方式不一般,可以说是很特别吧。见到他时,他上身穿一件天蓝与荧光绿搭配的摩托车骑行服,下身穿一条深灰色骑行裤,脚蹬白色摩托靴,很有些扎眼,也很阳光帅气,漂亮时尚,富有一股活力。一辆颇有气势但叫不上名字的越野摩托车停在不远处板房门口。他介绍说,自己爱好越野,是蒙风越野摩托车队的。

“您的摩托车骑行时一定很拉风吧,从您这一身行头就可窥见一二啊!年轻人都比不了您!”我赞叹道。

“过奖啦,过奖啦。哪那么拉风啊!只是一种从年轻时就有的喜好罢了。”张军笑着谦虚地摇摇手,接着说道,“我在九原区居住,是搞修理的,我是蒙风越野队年岁倒数第三大的,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没什么害怕的,别开太快就行了。”他边说边伸出三个指头比画了一下。

“家里人不担心吗?”我问。

“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多年的爱好了,结婚时就有,到现在也没有轻易放弃。媳妇管不了咱,索性也就不管了,不过时常嘱咐我注意安全。我有一儿一女,都已自立成家了,他们对老爸的这个爱好都觉得很棒,支持的态度,因为他们知道我能从这里找到快乐。”

只要一打开话匣子,张军那富有磁性的语音便在耳边飘荡。他爱说,也比较会说,但不抢话,也不过度地夸张,对事情他很有观察力,也能很形象生动地描述出来。我感觉,他有点说书人的味道。

张军缓慢地抽着烟,一点一点地开始回忆——


那是发生在2020年5月18日大约下午两点钟左右的事情:

我们从达拉特旗南边穿沙回来,刚吃过午饭,就听有人说黄河边有辆汽车冲进水里了,于是我便骑摩托车迅速来到了河边事发地点。当时现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围观的,也有几人在忙前忙后进行救援的。我停好车后走到近前,恰好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正坐在一辆敞开门的车座上,一只手抱着一个脸朝下、全身湿漉漉的小男孩,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拍打着小男孩的后背,妇女的裤子上也已经湿了大片(之后才知道,那主要是小男孩无意识尿的),旁边一位个子不高、皮肤有些黝黑的男子在不停地忙着(这个人就是我急于想认识的好人王三,只是当时还不认识)。人群中,有人说,这是刚从河中救上来的孩子。我屏住气息,仔细观看,不一会儿,就见不停往出吐水的小男孩“哇”的一声哭出了声来,脸色也由刚开始的绛紫色变成了黄白色,孩子得救了,活了!这下可好了!站在一边的我也长出了一口气。之后中年妇女立马坐车把这个孩子送往了医院。不过听现场的人说,河里的车中还有人呢,王三和他的救援队正对河中的车辆和人员实施紧张的救援。实际上,我来河边事故现场,不是为了凑热闹,而是想见到一个人,就是早就听别人说的“好人王三”。这一次,我如愿以偿地在大家的指认下,确认了刚才车前那个帮忙救小孩的男子就是王三,而那时他又开始在河边忙前忙后地指挥着岸边和河中船上的其他人救援。

那天,我在救援现场待了一下午。观望的过程中,对王三有了新的、真实的认识。我感觉王三这个人真是好人,心地善良。他们的团队是在做好事、善事、有益的事情,在帮助别人,团队又有技术,又团结,不图名不图利的,这也正是我想追求的。

当天我很晚才回家,那一晚上我的脑海中老是浮现救援现场的画面和王三的名字。第二天下午,忙完手中的活儿,我立刻就开车从九原区来到黄河边专门寻找王三。那时他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一开始略带一种怀疑的态度,过后我又接连去过几次,交流了几次,渐渐地两人惯了、熟了,他也了解了我,明白了我的用意,我也在家人的支持下,提出申请加入了黄河救援队。



闲聊的过程中,张军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冲他眼前我身后不远处的一位男子高喊道:“别让孩子上冰,河面已经开始融化了,那里冰薄,担不住人,小心掉进去,危险!”我听了也猛然一惊,回头看去,一个男子似乎还有些无动于衷,张军又喊了一遍,那个男子朝我们这边看了一下,才极不情愿地招手叫回了在冰面上玩耍的小孩。

“一般游客来玩的时候,我都跟他们说这里水深危险,大人小孩都不要上冰、下水。但有的人就是不看警示牌,就是不听,一些人还反问:‘这是你家的河啊?’一句话噎得你没办法接。”张军边指着河边“冰面危险,禁止游玩”的警示牌,边无奈地说,“自己被戗是小事,游客只要不出事也行,怕就怕出事后救不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河面。

此时,张军已重新坐了下来,并以略带气愤的口吻指着身边的黄河,继续说道:“黄河是咱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流经包头市稀土高新区画匠营子村的这段,既不雄奇也不险峻,这只是母亲河漫长河道中最平凡的一段,虽然表面上看似温顺平静,波澜不惊,但是在黄河边长大或者曾经在黄河里试过身手的人都深知她的厉害。如今,春暖花开,河冰消融了,但冰面下却是暗流涌动,水流特别急啊!靠咱们包头这边是河的北岸,河岸是一个石头坝,黄河水从这里旋转一下奔流向东南,水冲刷这里,会把河床越掏越深,以至于河底形成了一个北低南高的抹坡面,对面(南面)达拉特旗那边就浅了很多。人一旦掉进去,水下漩涡立马犹如龙卷风似的把人往水下拖拉,即使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也很难逃脱厄运,这样的疏忽会让人后悔终身的,甚至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况且新桥与旧桥之间这一段黄河没有任何防护栏,是极易发生事故的地段。就像刚才那家人,孩子小不明白,你大人难道也不明白吗?人们真是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呀!”张军感慨地说道。

我好像感觉有些冷,不自然地缩了缩肩,扭头盯着身边的黄河,十几秒后,听到吸了一口烟的张军接着说道:“虽然人们的安全意识现在越来越高了,但还是对黄河不太了解呀!有句老话,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张军抛给我一个问题。

“什么老话?”我回问。

“人们常说‘黄河没底儿’,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比如说,这儿还是仅没脚腕的浅滩,或是一尺深的水,你再往前走一步,也许就是三米深的水,人就没影了,或者今天这儿浅了,明天再来玩时,就十米深了,河道冲刷得极不规则,而且是来回倒,不固定深浅。河水流速快、泥沙大、暗流多、漩涡多……”张军边比画,边解释道。

“我开始有些害怕……不,是敬畏黄河了。”我说道。

“是的,我们的母亲河是应该敬畏的,必须敬畏的,就连游泳这么好的我也不敢在黄河里吹牛、造次啊。”张军回应道。

听到这句话,我脸上现出了一丝疑惑。

“哦,忘了跟您讲了,我还是个冬泳爱好者,是包头市冬泳协会的创始会员。”

“冬泳?那可是勇敢者的运动啊!”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淡然一笑,说道:“这也是我另外的一个特殊爱好。几乎每年冬季我们都会在南海公园那边刨个十米长、三米来宽的池子进行冬泳,水温在一摄氏度左右。”

“厉害!每回冬泳游多长时间呢?”我问道。

“也就几分钟。”张军回答道。

“几分钟?”我疑惑地看着他。

“对于常人来说,天寒地冻情况下,坚持个一分多钟就算不错的了,我们常年冬泳的人能游个三分钟左右吧。”张军自信满满、坚定地说。

“真令人佩服!”我竖起了大拇指,“那,你们在黄河里游吗?”

“每年夏季我们协会都会组织有关人员从旧桥漂游到南海公园那边。”张军答道。

“在黄河里游与在游泳池里游不一样吧?”我接着问道。

“当然不一样了,一个是活水,一个是死水,而且我刚才说了黄河的状况,即使你在游泳池游得再好,到了黄河也要十二分地小心。同时还必须会多种泳姿,如果只会个蛙泳,那么遇到漩涡就麻烦啦。因为蛙泳慢嘛,只有采用自由泳或仰泳快速地打水、划水,才能及时地绕出漩涡,脱离险境。”张军像是一位游泳教练般耐心地给我讲解着。

“嗯,嗯!”我使劲点了好几下头,生怕漏掉他说的每一个字。

“那,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水中救人是不是很危险?落水者落水多长时间是最佳施救时间?如何救呢?有什么好的方法吗?”我把话题再拉回到黄河救援上。

张军大大地吸了一口烟,又吐了出去,说道:“当然啦,水中救人是十分危险的。俗话说‘面对面不救人’,如果正面上去救的话,肯定会被落水者扯住你,抱住你,拖住手脚,无法动弹,那就太危险了,搞不好两人会一起沉下去,一起完蛋。落水的最佳施救时间大约在两分钟以内,人的生死就那两分钟,必须要及时赶过去。救人的时候一定要逆水救,一定要瞅准机会从后面揪住对方的头发或抓住对方的衣服。如果是开船去救,船要停在落水者的下游,船头要朝着人,因为船尾朝着人,人就有被螺旋桨打伤的巨大危险……”张军加重了语气说道。

“经历了这几年的实践,我感觉用器械救援要优于徒手救援,岸上救援优于水中救援。发现有人落水了,最好的救援方式就是扔绳子(救命索)、拿木棍让落水的人紧紧抓住拉上来。如今,我们救援队除了有长长的绳索外,还制作了几个三四米的长杆子,末端是个钩子,这样在远处就能钩住落水者的衣服将其救上来,这个工具很管用的。”张军接着说道。

“真是一堂生动的黄河安全教育课啊!今天没白来,收获不小啊。”我由衷地说道。

“嗨,这些大多也是我加入救援队后学的,这应归功于王三教得好,他才是真正的实践经验总结者,我这里只是现学现卖罢了。”说完,张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隔了一周,我再次来到“王三黄河救援队”观测点,依旧坐在上次那个凉棚下。这天恰好张军在巡河值班,也许是身穿橙色救生衣的缘故,在黄浊的河水衬托下,立于快艇前头的他黑红的脸色在暖日中反射出几丝光亮。河风吹拂着他愈显精神的“小背头”,他向岸边的我挥手,那姿态给人一种威武大将的感觉。

上次交谈,爱好“越野”和“冬泳”的他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暗地里怀疑他的年龄是否真实,因为感觉他比他的同龄人要年轻好多岁,也许他的网名“快乐无限”可以解释这一切吧。至今我的本子上还记着他说过的一段话:“希望走近黄河岸边的游客们能听从劝阻,敬畏黄河,远离危险,减少悲剧的发生,让世间多一份欢笑,少一份哭泣……我们救援队全力救人,从没有考虑去图什么,被救的人能说声谢谢的时候,我们大家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我们这么做得到了别人的认同。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就是一种责任,就是一种义务……我之所以申请加入救援队,原因就在于我想做一个快乐而有力量的人,赠人玫瑰,手留余香。像王三他们那样,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帮助他人,回馈社会,也许我们自己也是一个英雄也说不定哦!善良是一种选择,或许我们帮助了他人并不会得到什么回报,但是我们内心舒坦呀,问心无愧是一种快乐无限的方式,我更希望我们救援队没啥活干,永远闲着,这才是美好享受呢,这才是一种和谐的生活追求呢!”

每每读到这些文字,我都会被小小感动一下。

原本这次来,想同他深入聊一聊他和队长王三去年一同开车去河北保定农村给孤寡老人“大侉”办理养老问题的一些详情。

“大侉”真名叫郭茂龙,今年七十三岁,二十年前,他在救援队队员杨二官开的煤场里下夜,后来黄河沿岸环境治理,煤场被取缔了,没有结过婚、无儿无女的“大侉”被好心的王三收留,安排在自家的鱼馆里帮忙,一直到现在。

当时张军一听要帮孤寡老人“大侉”办理养老,立马安排好手中的修理活,与王三、柳占军一路驾车带着“大侉”奔赴河北保定,顺利地办理了“大侉”的相关手续证明,并协助王三通过民政部门将“大侉”安排在了包头市内的一家养老院里。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巡河过后,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交流,张军就因接到“家里有急事”的讯息而抱歉地匆忙走了。

回程的路上,无心观看窗外景色的我拿出手机,再次回放了上次我问他参加救援队后,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情的录音——


2021年7月份的一天,一位出租车司机过来告诉我们,说他拉的一个男子感觉不对劲,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顺着司机指引的方位,我慢慢走到旧桥西边茂密的小树林边上,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坐在岸边不远的地方在喝酒,地上已扔了好几个空瘪的易拉罐。男子皮肤黑青,眼神呆滞,发痴……

在我回来告诉掌柜王三的路程中,那个男子已经抛掉了手中的啤酒罐,慢慢地向河边走去,然后猛地跳进了奔涌的河中。此时,我们抓紧发动早已准备好停泊在岸边的快艇,迎着水流就冲了出去,没多久逆流赶到落水者近前。河里的男子在水中不断地挣扎着,起起伏伏,因为我是游泳的,知道如果落水者在水里上下两三次左右基本就上不来了。我当时顾不上多想,手里拿着三米多的救援长杆立马直接就朝他落水的顺流方向横扫探勾下去,嘿呀!一下子还真捅着、碰到了挣扎的落水者。水中的男子慌乱中立刻顺势死死地拽住了杆子。实际上,所有落水的人都有一种本能,只要有东西,他一把就会死死抓住的。我手上用劲快速把他拉到快艇边,拽他上了快艇。救他的那片水域是个回水湾,如果再晚一点,如果那一杆子碰不到他,真不知道他会直流旋转沉浮到哪里去了呢。

那男子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被黄河水呛得蒙了,脸色有些浅紫,趴在艇沿上,我们帮他不停地控水,一会儿他的脸色变白了些。把他扶回岸边小屋后, 一开始他不吱声,全身一直在颤抖。我递给他一支烟后,他慢慢好点,停了几十秒,那男子抽了三口烟,扑通一下跪到地上给我磕了一个响头,边哭边说:“大哥,要不是您救了我,我肯定活不了了,谢谢您了!谢谢您了!”

吓了一跳的我赶忙搀起这个男子,说道:“兄弟,快起来吧,你这是干什么呀?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啊?”

扶着男子再次坐到椅子上的时候,我接着说道:“生而为人,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会遇到难关或困境的,没有谁活得那么轻松,谁还没有个三长两短的,难道这样我们就不活了,这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老婆孩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咬咬牙,尊重生命,大不了从头再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男人嘛,想开一点,大气一点。”


第四节   王连锁:“连心锁”



见到王连锁的时候,是在包头市黄河岸边210国道黄河公路大桥二桥的桥下,那时正是黄河开化、桃花渐开、当地人吃开河鱼的季节。

趁着游客来来往往之际,厚衣裹身,胸前佩戴一个对讲机,脚蹬一双高腰雨鞋的王连锁正在一辆电动三轮车边,忙着在明媚的春光中推销自己车上的黄河鱼……

望着这位脸呈古铜色、两鬓业已有些斑白的卖鱼人,我有些怀疑——这是“王三黄河救援队”中的队员吗?是王三的二哥王连锁吗?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哪,刚打上来的、新鲜的开河鱼啊!”响亮浑厚的吆喝声飘荡在黄河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多少钱一斤?”有路过的游客问。

“鲤鱼三十五元一斤,鲶鱼四十元一斤,鲫鱼二十五元一斤。”王连锁边说着边用捞鱼的网兜把活蹦乱跳的鱼儿捞出来,让驻足观望的游客一看究竟。

“真是黄河鱼吗?不是池子里养的‘洗澡鱼’吧?”看的人左右瞧瞧,带着疑惑的表情问道。

“‘洗澡鱼’与真正的黄河鱼是有区别的。正经的黄河鲶鱼,小眼睛,两根须子,鱼肚子下面有花斑纹,鱼鳃是金黄色的,鲶鱼嘴是地包天,下嘴唇长。而野生的黄河大鲤鱼和池养的最明显的就是看外表,野生的尾巴和背鳍都是褐红色的,鱼鳞呈金黄色,池养的全身都是发青黑色的。野生的肉感吃着和池养的就不是一回事。”王连锁专家般地答疑解惑道。

“鲶鱼好吃吗?”有人问。

“当然好吃啦,俗话说——开河的鲶鱼赛人参哪,买回去尝尝吧!”王连锁自信地回答道。

“黄河里还能捞上这种鱼?这鱼大概有个四五斤重吧?应该有点年头了吧?”又有人问。

“哪呀,这鱼得有七八斤重呢,至少是三年以上的鱼了。逮它不容易,只有下笼子、下网才能逮住捞上来。”王连锁像答记者问似的说道。

“这儿的鱼真贵啊!”有人说。

“是啊!野生的价格当然要比养殖的高啦,至少三至五倍吧,去年最贵的时候这种鱼能卖到五十多元一斤。”王连锁笑了笑,“还有就是鱼越大价格越高,只是这些年打鱼的人多了,大鱼少见喽。”王连锁有些感慨地说。

“这是什么鱼?”有人指着边上桶里的鱼问道。

“泥鳅。”王连锁回答说。

“黄河里怎么还有泥鳅呢?”人们惊诧地问。

“实际上没有的,这是上午河边一些人放生的,还有放生乌龟的呢,啥都有……这些都是迷信。泥鳅、乌龟在这黄河水里哪能存活呢?死了还会污染黄河水。现在,迷信的人太多啦!”王连锁耸耸肩说道。

停顿了一会儿,又有络绎不绝的游客前来问询。

王连锁边报着价,边口气坚定地回应道:“这些鱼是我凌晨三四点钟在这段河中下网打上来的,不唬你们的,我在这儿多少年了,人活着就得讲究个诚信,如果有假的,拿回来,甘愿受罚,假一赔十,不,假一赔二十,放心买哇!况且国家有规定,每年4月1日到7月底为黄河禁捕期,再过一些日子,就到禁捕期了,你们就吃不上黄河鱼了,现在赶快买哇!”

一个年轻的母亲领着一个小学生来到河边,指着缓缓流淌的黄河水说道:“儿子,这就是我国第二大长河——黄河,它全长约有五千多公里。我们包头处于黄河的中游……”

“等一等,不对的,这黄河啊,分为三段,从青海那边源头到咱内蒙古托克托县河口镇的黄河河段被称为黄河的上游,我们包头处于黄河的上游。上游河段全长三千多公里;从内蒙古托克托县河口镇至河南省郑州市桃花峪间的黄河河段被称为黄河的中游,河长约一千二百多公里;从河南郑州桃花峪到山东东营市利津县注入渤海的黄河河段被称为黄河的下游,河长近八百公里……”王连锁停下手中的活儿,像一位地理老师似地纠正那位年轻的母亲。

“谢谢您,谢谢您!”年轻的母亲连连点头地说,同时脸上闪过一丝质疑而又有些惊奇的表情。



“二哥,您好!”按照救援队队员对王连锁的尊称,我做了开场白。

二哥知道了我的身份后,便像唠家常似的,边卖鱼边与我闲聊了起来……

“实际上,我的卖鱼点就是一个救援观测点、报警点,好多故事就是从这里发生的,比如说,救援队第一次被媒体关注而扬名的2022年开春第一例跳河的……太多了,我就先简述这两个吧——

“第一件事情发生的时间,我记得大概是1999年的开春流凌刚过时,应该也就是春暖花开的这个时候。当时临近中午,有一个中年女人忽然从我卖鱼不远的地方飞奔而下,连哭带跑的,直接跳入了奔涌的河中。那时河边有那么多人,或许事发突然,或许是都不会水,总之就是没人施救,只是有人大喊:有人跳河啦,有人跳河啦。我当时刚卖了两条鱼,听到呼喊声时,一扭头就看到了水中挣扎的落水者。我来不及多想,二话没说,疾跑下河岸,连衣服也没 顾得上脱,就跃入水中(那时还没有配备对讲机)。冰冷的河水一下激得我就像麻了似的,我急忙奋力游了几下,一把从身后把那个女人的衣领揪住,用力游到岸边……真是的,当时如果想这想那,真的要想那么多再去救,那肯定迟了,人估计就会被冲走,救不上来了。此时,我弟弟王三他们也闻讯赶来施救。上岸后,我弟妹在河边鱼馆里给那个女人换下湿衣服,并与她的家人进行了联系。我呢找个地方换了衣服,继续卖我的鱼。那天正好有辆江苏卫视的车 就停在这附近,是什么‘美食行天下’栏目组的,于是他们当家的主持人华少(过后才知道,华少这个人名气那么大)过来采访了我弟弟(当时也叫我过去接受采访,可我这个人又不会说,面对镜头慌得很,所以就没过去),这样大家才知道了我们,接着市里有关部门也开始重视起来。因此也就有了后来 2013年‘王三黄河救援队’的正式成立。

“第二件事情发生在2022年3月10日上午九点多——

当时我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男人,手里拎了一件褂子,站在冰面上,我以为他就是站在那儿看一看中间河道业已开化的黄河。正在河边的我说:‘嗨,再不能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冰就会踩塌了跌进去呀,危险!’可那个男子没听我的话,还往前走。‘嗨,你要干什么?’我连喊了好几声。正在这时那个男子扔下褂子,匆忙脱了上衣,裤子刚脱到脚踝处就跑着跳到了河里。

我赶紧转身拿了一个漏斗杆子赶了过去,但那男子已经顺水漂走,离水边太远,够不着了。春天开河时没有谁敢下水救人的,下去没多久基本就会被冰凉的河水冻僵抽筋,加之水中暗流多,谁下去都会遇到巨大的危险。从对讲机中得到讯息快速赶来的弟弟王三拿杆子顺流跑去施救,在一个拐弯处,看到水中漂浮过来一样东西,还以为是溺水的那个男子,于是奋力拿带钩的杆子捅了过去,上下左右一划拉,结果勾上来的只是男子的裤子,人不见了。估计当时跳河时,裤子在水中被冲掉了,漂了上来。报警后,警察从现场遗留的男子褂子里发现了该男子的身份证:1982年出生,包头市土默特右旗将军尧镇人。不久接到消息跑来的男子媳妇哭诉着说,因为生活陷入困境,找不到工作,挣不上钱,男子有些抑郁了,同时身体上也出现了一些毛病。憋在家里多日,难受得不行,就跟妻子说想这几日去临河转一转,那里有亲戚朋友,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并买了火车票。没想到却出门跳了河。”

二哥有些伤感地说:“这是今年开春发生的第一起跳河事件。这人啊……怎么就想不开呢?”



“听说画匠营子村曾经有三件宝:打鱼、做硝、搂黄草,是吗?”我问道。

“是啊,你也知道啊。这句顺口溜很形象地展现了我们村‘靠水吃水’的一种生活状态。俗话说嘛‘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我们依偎着黄河水,‘黄河鱼’自然是村里的特产,这里的鱼产量比较大。过去冬天河口冻不住,一篓子下去就会盛满活蹦乱跳的鱼,可现在不能跟以前比喽……我们这里不仅有鱼,黄河岸边水草丰茂,割下的黄草用马车、驴车拉到街里还能卖,可以喂牲畜、做扫帚,还可以抹泥墙建房子。岸边土壤里富含硝,可以用来熟皮子、做火药、做硝。”二哥侃侃而谈。

“哦!”我偷偷地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卖鱼人,心中在想,蛮有知识的嘛。

二哥也许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继续说道:“如今,这三件宝中的做硝、搂黄草因环境保护的原因已经不让做了,而打鱼却还可以。我们所在的画匠营子村这边自从被包头市规划为黄河旅游风景区,每年游客众多,不过却也是个事故多发地带。你看,我呢,虽然在这里打鱼卖鱼,生意不错,但这却是副业,救人倒成了主业。时代的发展已经赋予了我们这些打鱼人新的内容了。”说完,二哥自己先嘿嘿地笑了起来,我也被他感染地张嘴笑了。

“您这救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为什么想到要救人呢?是被别人要求的吗?”我接着问。

“这个年岁了,好多事还真记不起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受父母的言传身教。打小父母就在河边救过人,而且救人的风气也是我们村引以为荣的良好民风,这是祖辈积下的善德。我们一家兄弟姊妹七个,连父母九口人,生活条件那时是村里最差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村里有些邻居就给接济上,大队、村委会也把每年的救济补助给了我们家,所以我们兄弟姊妹长大了就总想着帮助别人,来回报社会,回报这些帮助过咱的人,不能忘了人家!人,要有感恩的心。因为整日里守在河边,遇到轻生者,哪能见死不救啊,再没有义务也要伸手相助,那是一条生命啊!难道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情吗?”二哥自豪而坚定地说。

“您常年守在河边,能看出来哪些人像是要跳水轻生的吗?”我问道。

“能呐哇,从表情、行动上就可以察觉出来,比如,在桥上一个人来回溜达的,抓住栏杆往桥下看的,坐在河边抽烟喝酒的,蹲在那里哭泣的……这些人都不正常啊,多数是想不开、要跳河自杀的。”二哥回答道。

“救人是危险的,您救人,家里人不担心吗?”我关切地问道。

“哪能不担心啊,老婆孩子总是免不了再三叮嘱,你救人我们不反对,可是总得先顾住自己呀,要注意,救人前一定要穿好救生衣呀。”二哥边捡起从三轮车上跳出来的一条鱼,边对我快速地说道。

“听咱们救援队队员反馈说,您是个灵活之人,水性可好呢!”我探问道。

“哈哈,我们的家紧邻黄河,自小我就经常到河边玩个水,久而久之,练就了一身‘水中本事’。每到夏天一定要到水里游两下,不然全身就难受,如今五十九岁了,依然如此。”二哥晃动了一下身子,笑着说道。

“真佩服!老当益壮啊!”我竖起了大拇指称赞道。

“您能记得起这么多年,你们具体救了多少人吗?”我接着问。

“具体人数,没统计过。只记得去年,2021年我们总共救了三十六七个人。”二哥想了想,慢慢地回答道。“您在河边这么多年也救了很多人,然而弟弟王三却出了名,并成了救援队队长,您有什么想法吗?”我盯着二哥问道。

“没什么想法,弟弟会说,我不会说,都是一家人,谁出名都一样,再说了,那就是个名声,咱图的是做好事积善行德就行。我不顾忌老三出名,让他牵头当队长,支持!”二哥以十分肯定的口吻回复了我。

“听您讲了很多关于黄河与画匠营子村的知识,很是受益,能问一下您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哦,没卖鱼前,我们一直种地呢,嗯,中间当过一段时间的代课老师。虽然认识的字不多,但平常没事爱看点书,收集点故事,尤其是地理历史方面的,只是那时家穷,书太少了。”二哥挠挠头,笑着回答道。

“那您以后还会一直坚持在河边卖鱼救人吗?有什么愿望吗?”

“我,我要把这个救人‘主业’坚持做下去,直到做不动为止。最大的愿望嘛,就是人们高高兴兴地来到黄河边玩,之后能平平安安地回去。不要因为一些什么事情想不开,酿成悲剧。”

(待 续)



(水孩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包头市青山区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已出版长篇《那段梦里花开的日子》《东家火西家烟》、非虚构《二月或雨水》《忽然而已》,纪实文学《黄河好人》等十六部。作品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中国散文排行榜、内蒙古职工文学奖一等奖、世界华人周刊影视文学奖、世界华语好文奖等国内外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