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好人》是作家水孩儿(本名吴艳艳)创作的长篇纪实文学作品,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该书聚焦内蒙古包头市黄河畔渔民王金清(化名王三)及其组建的黄河水上救援队,通过近四年的跟踪采访,记录了他们三十年间义务挽救300余条生命的真实事迹。
全书以多维度叙事手法展现救援队员群像,刻画了王金清、杨二官、岳贵福等平凡人物的坚守与人性光辉 。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的作品研讨会上,专家指出该书具有三大突破:1.打破传统纪实文学的单线叙事,引入广播实录、救援日志等多元文本形态;2.通过十二组人物特写构建立体群像,避免英雄人物的脸谱化塑造;3.将地域性题材升华为对生命价值的哲学追问,形成“黄河叙事”的新范式。
本作品具有突出的社会价值和文学品质。值此推荐分享。
黄河好人(连载之一)
○ 水孩儿
时间:2019年9月。
从南海村出发,向南几百米,就是黄河大坝。从黄河大坝再向西行十公里就是黄河大桥了。王三和他的救援队队员们就守在那里。
约了辆出租车,司机听说我要去黄河大桥,兴奋地和我谈起了王三和他的水上救援队:“提起王三,包头人都知道。听说,三十多年来,王三在黄河边已经救了二三百人。王三鱼馆也很有名,每到春天,来鱼馆吃开河鱼的游客络绎不绝。”
车从338公里处上了黄河大坝,向西行驶,司机见我贪恋着大坝两边的景色,便放缓了速度,将车开得很慢。
深秋的黄河畔美到极致,放眼望去,黄白色的苇草,猩红色的植被,大片的向日葵和玉米地,还有焦黑色的犹如被烈火烧过的枯树,将秋天装点得神秘而妖娆。
想起我从市区搬到黄河畔一晃近十年了,十年来这里的景致我却一直看不够。
司机见我不时地将车窗摇下来拿手机拍照,便更加放慢了车速,他惊奇那一潭潭水湾里,哪来的那么多野鸭和白鹤?他说自己开出租车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走黄河大坝。
我告诉他,我居住的地方,也就是338公里处,被称为葵花地,每年春天,天鹅都会落脚在那里。
“天鹅是最早闻到春天的气息的,每年正月,冰还没化,天鹅就来了,之前是几十只,这两年是成百上千只,这说明黄河湿地的生态环境越来越好了!”
司机听着我说话,也被这两侧的美景陶醉了。他感慨道:“生活在市区的人哪有机会欣赏这自然的美景,人们每天都在忙着挣钱,工作、生活压力大,都忘了扭头看一看身边的景色。”
说话间,车已经到了大坝的尽头,司机往左一打方向盘,下了大坝,将车停在了黄河大桥底下。
眼前的黄河不见了五彩斑斓的植被,只听见黄河水拍打着堤岸的声响。
坝下,是一间四面有窗的彩钢房,一面高高升起的五星红旗在一架浮桥的尽头迎风飘扬。
码头上,有人在打鱼晒网,新旧两座大桥之间,有三两间屋子。屋前的几个简易桌椅旁,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一些人。
这时候一个个头不高,但非常敦实的,身上穿着带有救援标志外套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不用问,他就是我要见的王三了。
王三见了我,指着岸边聚集的人群,用此地话说着:“你是水孩儿吧?快,走,先去看看,这儿有个女人要跳河。”
我一听有人要跳河,赶忙答应着,跟着王三来到了黄河边。
扒开人群,我看到一个穿着时髦,烫着一头棕色卷发,手中拄着一根拐杖,长相姣好的妇女坐在黄河边。
她应该有六十来岁的样子,但打扮得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尤其她那十个粉色的闪着亮光的指甲,长长的,一看就是刚做了没几天的假指甲。这样一个女人,看样子应该是衣食不愁,可是,她为什么要跳河呢?
人们都在一旁劝说她,但任凭人们怎么劝说,这个女人始终一言不发,她怔怔地望着脚下的河水,目光呆滞,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在想着心事。
“一大早就来了,坐出租车来的,我一看就不对劲儿,离老远我就赶紧跑过来,让我媳妇看着她,不能让她跳。”王三对我说。
“看样子生活条件不赖,不像是活不下去的样子,有什么想不开的?估计是和儿女吵架了。”王三爱人王春霞接过王三的话,像是对我,又像是对这个女人说,“儿女么,谁让是你生的呢,吵完过去就没事了,快不要想不开了。”
女人在岸边已经坐了三个多小时了,天渐晌午,有人提出报警。
“不要报警!”王三反对,“她又没跳下去,报警干吗?一旦报了警,让人知道她来跳河多不好,劝劝她,将她劝回去就行了,要不就带她去饭馆吃点饭,这一上午,冷的,肯定也饿了。”
听王三这么说,我看到女人的眼角淌出了眼泪,我蹲下来,抚摸着她的背,开始自说自话地和她聊起天来。
终于,女人在我的开导和搀扶下,离开黄河岸,坐到了路边的石头上。她掏出手机,给老伴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没人接。女人忽然赶我走,她执意要自己在这里静一静。
见状,我随着人群散去,和王三来到了十几米远的救援站,坐下来开始聊天。
我问王三:“深秋天凉了,怎么黄河大桥下会有这么多人呢?”
“三拨。”王三伸出仨手指头,说,“平时没有这么多人,这不是前几天有个老太太跳河了,被我们救起来了,她家人来看我们。”
“还有那几个。”王三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人,“他家老爷子前些天也是跳了河了,今天都十一天了,也没找到尸体,我们帮他们打捞尸体呢。还有就是刚刚那个老婆儿,一大早打出租车来的,看那样就是要跳河呀。还有,那几个是我们救援队的队员,那几个是我的家人……”
听着王三的话,我愕然了。这里的黄河和我眼里的那个黄河是一条河吗?
我重新打量着眼前这条黄河,两座大桥架于黄河之上,滚滚的黄河水从桥下穿过,王三的救援队就驻扎在两座大桥之间。岸边的彩钢房里,除了两张简易床,还有监控设备,屏幕上是从各个角度观察到的黄河大桥。
“跳了!那女人要跳了!”不远处有人在喊。王三听闻,顾不上和我说话,赶紧冲了过去。
刚刚坐在石头上要静一静的那个女人,最终又起身向黄河边走去。幸亏她腿脚不便,拄着拐杖走不快,岸边又有那么多人,当她步履蹒跚地走到黄河边,要向前迈步时,几个人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女人跌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其实,我和王三聊天的期间,警察也来巡逻过,但王三没有选择报警。现在,当这个女人被确定是来跳河的时候,王三还是没有选择报警。“没事就好,尊重人的隐私,如果是跳下去了,那肯定要报警,如果是和家人赌气,来黄河边散散心,把她劝回去就好了。”
一个小时后,女人的老伴打车过来了,老头的双手上沾着白面,站在女人的面前不知所措:“不是说了,中午给你包包子吃吗?怎么我出去买个菜的工夫你就出来了,而且还跳河来了?”
女人不吭声,头歪向一边,气呼呼的样子。
老头边给女人赔不是,边向众人解释说前几天老伴检查身体,腿脚有些不利索了,便拄上了拐杖。老伴平时爱美,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昨晚两人拌了几句嘴,早上,他已经安慰她了,让她在家里等着,他去买菜中午给她包包子吃,买菜回来不见她,以为她出去散心了呢,谁知道,接到电话,竟然是来跳河了……
大家帮老头将女人送上出租车,老头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来表示感谢,王三救援队的队员急了,摆手说:“你这是干啥,快回家好好安慰安慰你老伴吧,看好她,别让她做傻事了!我们救人从来不收钱,你记着,他叫王三!好人王三!”
出租车司机载着这对夫妻离开了,寻找父亲尸体的那几个年轻人感叹道:“没想到,我们今天还做了好事,救了个人……”
几个年轻人讲,父亲前两年患了癌症,本来一直积极配合治疗,但今年病情加重,老人一是疼痛难忍,再也是为儿女们考虑,不想给儿女们增加负担,所以,偷偷从医院跑出来,打车来到黄河大桥,十一天前,从这里跳了下去。
那天,王三是六点四十分回家吃饭的。监控显示,老人家是七点钟跳的河。恰恰错过了那么十几分钟,王三叹口气,感觉惋惜。不过,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王三也能够理解,“外国不是实行安乐死吗?老人癌症晚期,不愿受罪,选择自杀,也可以理解。”他劝老人的几个儿女不要太伤心了。
十一天了,王三的救援队员们开着快艇在黄河上四处巡逻,发现漂浮物便去打捞,一路打捞到了托县。
那个来感谢的人带了钱,王三没收,他坚持义务救人,救人不要钱,从1997年他第一次从黄河里救人,二十多年来,他已经救了三百多人。
王三的成长经历
黄河经过包头境内,形成了“几”字湾,像母亲的手臂将河畔的几个村庄都揽入了怀里。王三就出生在黄河北岸,大桥旁边的画匠营子村。
王三本名王金清,他们兄妹七个,上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因为在男孩中排行老三,所以人们习惯称呼他为王三。
看王三的简介,他是1973年出生,但他告诉我说,他是1971年出生,具体是哪一年出生,庄户人家不太在意。
小时候穷。父亲给生产队里拉大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从带着冰碴的大缸里捞两个酸菜帮子,放在嘴里嚼巴嚼巴,那就是一天的干粮。母亲则去黄河畔挖野菜,回来给几个孩子熬汤喝。
夏天还好说,黄河边的孩子都是光屁股长大,没有衣服穿也能活。可是到了冬天,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往死里冷。为了取暖,母亲便去黄河畔的地里捡辣椒,捡回来些枯烂的辣椒砸碎了熬一锅辣椒汤,孩子们喝了就不觉得冷了。
在王三的记忆里,他长到十几岁,都没穿过鞋子。夏天,在黄河畔割草,满脚扎的都是蒺藜;冬天,他光着脚在黄河里滑冰,脚上也没生过冻疮。
守着黄河,村里人几乎人人都学会了游泳。让王三觉得新奇的是,村里有位老人,躺在黄河里竟然能睡着。还有一些人实在饿得不行了,就趁着黑夜悄悄游到黄河对面的达拉特旗,去地里偷些豆荚回来。背着满满一袋子豆荚,人们也能轻而易举地游回来。
王三从四五岁起便跑到黄河畔耍水,虽然他不懂什么蛙泳、仰泳、自由泳,但是,只要他一个猛子扎进去,他便变成了黄河里的一条鱼,在水中自由游弋。
黄河养育了画匠营子村的乡亲们,给了他们朴实善良的性格。村子里的人虽然穷苦,但几乎人人都有过救人的经历。
王三清楚地记得,有一年,临近春节的一个早晨,母亲从黄河边带回来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人:“她在黄河边溜达好几天了,太穷了!穷得要跳河。”
同样为衣食愁眉不展的母亲为女人换了衣服,并做了一碗拌汤,劝说女人活了下来。
但母亲在生活面前却一次次选择上吊自杀。
生活到底有多难?王三不知道。
在王三十三岁那年,母亲喝了药,等父亲找来三轮车,把母亲送到医院时,母亲已经咽了气。
没有母亲的庇护,生活越发难了。刚上初一的王三辍了学,十七岁那年,父亲干脆将他和大姐的户口迁到了石拐,让姐弟俩下了煤窑。
大姐留在了石拐,王三选择了回来,可是,户口迁出了,画匠营子村分地没了王三的份儿,王三只好在黄河边以打鱼卖鱼为生。
二十几岁时,王三给一家饭馆送煤,饭馆老板见王三朴实、可靠,便将自己在饭馆打工的外甥女王春霞许给了王三。
王三和王春霞结婚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后来,两个人又有了一个儿子。他们在黄河大桥底下开了一家饭馆,名叫王三鱼馆。
鱼馆主要由王春霞经营,王三的姐妹们也都在鱼馆帮忙,而王三,则每天在大桥下巡逻,他的任务是救人。
听王三讲,他第一次救人应该是十二三岁时候的事了。
那时候画匠营子村口有个水疙洞,一天午后,王三来水疙洞玩水,见三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水中扑腾。水疙洞的水并不深,但那三个孩子小,进去就没了头顶,王三见状,连忙跑进去,将三个孩子拽上了岸。
1997年的一天,王三正在黄河大桥下打鱼,抬头忽然见一个男子从大桥上跳了下去,王三本能地发动铁船,过去救人。从此以后,王三开始关注大桥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那时候来黄河边玩水而失足的游客比较多,自杀的人少,近些年,来大桥上跳河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王三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觉得,母亲当年肯定是抑郁症,但是他不懂,现在他经历的人和事多了,便想着救人的同时还要从精神上和心理上救助抑郁症患者。
2000年左右,王三卖鱼赚了钱,买了一艘快艇,虽然是旧的,但是发动起来比铁船要快,两个大桥之间,二十秒就过去了。现在,王三又在黄河大桥下搭建了三间彩钢房,里面安装了监控,只要在王三的视线内有人跳河,王三都能将人安全救起。
2012年,王三在黄河大桥下救人时,恰好被当地一位记者看到了,记者采访王三时才知道,其实王三已经救了一百九十多人了。从那时开始,王三的事迹开始被政府和媒体关注。
2013年,在政府的支持下,王三成立了“王三黄河水上救援志愿服务队”,并于2013年荣获“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得到习近平总书记等中央领导同志的接见。2016年,“王三黄河水上救援志愿服务队”荣登“中国好人榜”,好人王三的名字在包头也家喻户晓。
王三自成立救援队以来,队员已经由之前的七人增至现在的十三人。之前,救援队的队员在黄河边做小生意维持生活,后来黄河边的小商贩被取缔后,王三负责给队员们开工资,他们打鱼卖鱼开鱼馆,并在政府部门的支持下购买了四艘快艇,在救人的同时也供游客们游玩。
在王三的影响下,越来越多的渔民加入了救人的队伍,他们不是救援队队员,但是他们只要看到有人落水,便会本能地通知王三,和王三一起救人。
当然,社会上也有非议,比如说一些放生的人接受不了王三打鱼卖鱼,说是杀生;还有一些人瞧不起他们,叫救援队的人为“别杆子”,意思就是抬死人;还有人说王三救人是为了要钱。
王三一笑,他说:“我不是英雄,但我有我的原则,我救人从不会收人家一分钱,我的队员也是,即使是一条烟,也绝不收。我一个普通的渔民,能得到那么多的荣誉,并且得到习近平总书记的接见,我这辈子就守在黄河边做救人这么一件事,值了。我想母亲若在天有灵,她也会为我感到骄傲和欣慰的。”
情景回放:只要人活着我就不能放弃
阳历3月中旬,黄河刚刚解冻,正值流凌奇观,一辆18 路公交车停在黄河大桥北侧,从车上下来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
女孩下了车,径直向路边的电线杆跑去,她抱住电线杆一边往上爬,一边伸手想拽上面的电线。
大桥下的王三看到这一幕正觉奇怪,只见女孩已下了电线杆,疯了一般跑到了黄河大桥上,翻身跳了下去。
王三见状,来不及多想,也向黄河里跑去。
湍急的河水拖着冰块向东流去。等到王三游到女孩身边时,女孩已经从王三的眼前漂过,向下游漂去。
完了,王三想,逆水救人好救,顺水救人可就难了。好在黄河里漂浮的流凌阻止着女孩前进,王三憋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接近女孩时,王三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水里拎了出来,又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拼命地往岸边游。
刺骨的冷啊!王三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冰凌不断地撞击在他的身上,渐渐地,他感觉到自己体力不支,动作也慢了下来。
此时,岸上的人见情况不好,都在对王三喊,让王三放弃那个女孩。
王三咬着牙想:“不能放弃,这女孩没死,我不能扔下她不管。”
此时王三的脸已变成茄子色,嘴唇被咬出血来,他一只胳膊拖着女孩,一只胳膊还在不断地划水。
距离岸边还有四五米的时候,寒气侵蚀了王三的全身,王三感到自己已经不行了,他没有了一点儿力气。
可是仅仅剩下四五米,此时扔下女孩,女孩必死无疑……
苍天有眼。
就在王三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人发现岸边有一棵葵花杆,葵花杆的顶上还有个弯头。人们将葵花杆拾起来,小心翼翼地递到王三的面前。
王三伸手搭住葵花杆的弯头处,就这样,王三和女孩被众人拉上了岸。
女孩获救了。想起这次救人的经历,王三感到很后怕。但,后怕却不后悔。“不管到什么时候,只要我救的人还活着,我就不能放弃她。”
据悉,女孩是个大学生,因为失恋而想到了自杀,她坐18路车来到黄河边,先是想触电,后来见触电不成,便从黄河大桥上跳了下去。
王三的爱人给女孩换了衣服,又拨打了120,将她送到了医院,后来,便再没联系。
“我们救起的人很少留电话,跳河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尽量不要再提及。再者,我们救人不求回报,也有拿钱来感谢的,但我们从来不收。不过也有例外,有个跳河的多少年以后寻来,和我成了好朋友。”王三笑着说,“那年,也是一个初春……”
那天,王三正拿着一架望远镜对着远处的黄河大桥察看。
不一会儿,望远镜里出现了这样一幕:一对年轻的恋人好像在黄河大桥上吵架,小伙子一激动,脱下外套扔到了黄河里。
姑娘指着漂走的外套,着急地喊了句什么,小伙子忽然从大桥上跳了下去,朝被冲走的衣服游去。
透过望远镜,王三盯着黄河里奋力游泳的小伙子,小伙子水性很好,不像是要自杀的样子。
王三觉得这对恋人可能是在开玩笑,并没有在意。但不一会儿,就听到小伙子在黄河里呼喊:“救命!快点救我!”
王三这才发现,那衣服已经被湍急的河水冲到了黄河对岸,小伙子体力明显不支,动作开始慢了下来。王三赶紧发动铁船,向小伙子驶去。
船靠近小伙子,王三用一个铁钩子钩住对方的衣领,将他拎到船上。
原来,小伙子和恋人拌了几句嘴,一生气,便将恋人给他买的新衣服扔到了河里。随即他想起衣服里有三千块钱现金,便奋不顾身跳下河去捞……
小伙子得救了,衣服也捞了上来,可是衣兜里的现金没有了。小伙子急得又要跳河,王三连忙拦住,说:“别了,你需要钱,我给你……”
多年后,小伙子和爱人来到鱼馆寻找当年的救命恩人。“如果当年没有三哥,我早就葬身黄河了。我必须当面给他磕个头,没有三哥,就没有我的今天。看,现在我和爱人结婚了,有了孩子,我们一家三口多幸福啊!”小伙子哽咽着说。
后来,小伙子和王三成了好朋友,他常带朋友来王三鱼馆品鱼,在生意上照顾王三。小伙子遇到困境时,王三也在经济上帮助他,两个人处得像亲兄弟一样。
时间:2019年12月。
已是寒冬。此时的黄河像一条白色的巨龙匍匐在沉睡的大地上,野鸭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只有几只鸥鸟在天空盘旋。
刚下过雪,我带上两坛酒,打车来到黄河大桥下。前一天我和王三约好,要请救援队的队员们吃饭、喝酒,聊聊救人的事情。
救援队的队员们有个规矩,平时不在外面吃饭,也不喝酒,每天中午他们都在彩钢房里烩点菜,啃两个馒头,简单填饱肚子就行。现在,黄河已经冰封,队员们也可以歇一歇了。
司机把我放在东桥下,开车离开了,我拎着酒小心翼翼地向彩钢房走去。
这时,冰面上一个拿凿子的老头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凿冰取鱼吗?我猜测着。
老头见我拎着酒在雪地里走,他可能以为我是来自杀的,也停下来看我:“喂,你去哪儿?”
“我找王三。”我答着,心想,他一定是救援队的队员,便晃了晃手中的两坛子酒,问,“王三在彩钢房里吗?”
“在呢,在呢,你去吧!”老头冲我摆摆手,喊道,“给王三送酒的吧?王三是个好人!”
听这话不像救援队队员,我放慢脚步,转身向老头走去:“你是救援队队员吗?”
“不是。”老头边答着,边继续凿冰,“但我知道王三,他救了好多人呢。”
“那你在这儿干吗呢?是捕鱼吗?”我继续问。
“不是。”老头直起身,笑着指了指我身后,“我凿冰窟窿,他们要放生。”
大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五六辆车,从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大袋子。
我打量着他们,他们也打量着我。
“你也是来放生的吗?”走在前面的一个年轻女人问我。
我摇摇头:“不是,我来找救援队队员们喝酒。”
“救援队队员?”女人疑惑地问。
凿冰的老头接过话:“就是好人王三,他在黄河边救了好几百人,上电视了。”
“哦,救了好几百人?”女人很是崇拜的样子,说,“他在哪儿?一会儿我们也去看看。”
我指了指前面的彩钢房:“就在那里。”
女人让我等他们一下,我便站在一旁,看他们放生。
“王三是自己救人吗,还是有团队?”女人问。
“王三有个救援队,救援队有十三个人,都是王三自己给他们发工资。”我答着。
“那王三靠什么生活呢?”女人又问。
“打鱼,还有鱼馆……”我的话还未说完,女人忽然惊叫起来:“什么?打鱼?杀生?!”
女人放下手中的袋子,冲着同伴们喊道:“王三杀生!王三打鱼,开鱼馆,他杀生!”
我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女人,说道:“渔民不打鱼,靠什么活着呢?”
“他救了几百人算什么,我们今天放的是六千条生命!”女人不屑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下。
“六千条生命?”我问。
“对呀!”另外一个女人答道,“我们今天放的是六千条泥鳅!”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我没再说话,径直朝彩钢房走去。
救援队的队员们不在,我给王三打电话,他说,上午巡逻完,他们已经回到鱼馆,他让我在那儿等着,他开车来接我。
鱼馆在大桥的北面,需要绕过大坝。我拎着酒又往回走,路过那群放生的人,见他们已经放完泥鳅,正在收拾东西。
一会儿,几辆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没有一个人问我要去哪里,顺不顺路,要不要捎我一程。
王三接上我,带我来到王三鱼馆,见一群人在鱼馆墙外杀羊。王三怕我害怕,不让我看,将车开到院里,让我进屋。
屋子里炉火正旺,一个穿警服的人正在烤火。王三给我介绍,他是万水泉镇派出所的所长。
“两只不够,再杀两只吧。”所长对王三说,“快过年了,亲戚朋友都分一点。”
“我看看还有几只能杀的。”王三说着,让杨二官去到羊圈里选羊。
我因为好奇,也跟着杨二官来到羊圈里。
羊圈里大羊小羊总共有十几只,一对老夫妻在羊圈里喂羊。
“老汉,再给选两只吧,王三说还要杀两只。”杨二官对老头子说。
“不能杀了,不能杀了。”老婆子摆着手,将身体挡在羊群前面,声音颤抖地说着,“这几只怀了崽子,那几只还没长大。”
“王三说了让再杀两只么,要不你们和你女婿说去。”杨二官见老两口舍不得,便往王三身上推。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老两口是王三的老丈人和丈母娘,他们平时在黄河边以养羊放羊为生。
“真的选不出来了。”老头子边喂羊边低声说着。羊们或许是受到了惊吓,跑到羊圈的西南角躲了起来。
老婆子用一只手抹着眼泪,另一只手护着膝下的小羊,心疼不已。
这时王三也过来了,“快点选,快点选,都快中午了,杀完羊还得去吃饭呢。”
“不能,不能。”老太婆将羊护得更紧了,“都怀了崽子了。”
“哪只怀了崽子了?”王三问,“怀了崽子的不能杀。”
“都怀了崽子了。”
“都怀了崽子了?”王三笑了,知道丈母娘是舍不得,“我看看哪只怀了崽子?”
老太婆不吭声了。
我悄声问王三:“所长杀羊给钱吗?”
“当然给了。”王三说,“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得给队员们开工资,人家所长买这么多羊就是为了照顾我们,平时所里吃的大米,也都是从我们这里几十袋几十袋地买,要不是这些好心人,我们哪能坚持得下去呀。”
原来如此。
我也开始帮着王三说服老夫妻俩选羊。
我知道每只羊对于老两口来说,都像自己的孩子,可是,养羊本来不就是为了让人吃吗?渔民打鱼吃鱼,牧民养羊吃羊,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我想起放生的那些人,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吃素。如果大家都吃素,那渔民和牧民靠什么活呢?
杀完羊,所长又买了十几袋大米。大米是王春霞的兄弟们在达拉特旗种的。
中午,王三开车带着救援队的队员们来到万泉佳苑附近的一家饭馆。
落座后,我打开了酒。
“不能喝了,不能喝了。”杨二官念叨着,“村里那个谁,喝酒喝死了。”
“少喝一点,没关系吧?”我记得王三说过,队员们喜欢喝酒,平时不让喝是怕耽误救援。
“今天可以喝,过年了。”王三指着酒坛子说,“这是好酒。”
“好酒?”杨二官和岳贵福拿过酒坛子闻了闻,笑了,“那得喝点。”
其他的队员也笑,说着:“看你们!一听说是好酒,这立马把馋虫就勾起来了。”
“赖酒真不敢喝了。”杨二官说着,“秦风年不就得了尿毒症么。村里卖的都是假酒,村里喝死好几个了。”
“什么酒?”我问。
“散白酒。”杨二官答着,“一两块钱一斤,好酒村里人哪能喝得起呀。”
“以后我给你们供酒吧。”我说,“酒可不能乱喝,真的会喝死人的。”
“平时我们不喝,就过年喝。”岳贵福答道,“你看你来了这么多次,我们都没有陪你吃过饭,喝过酒。我们救援队有规矩,不能喝酒误事。”
大家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一杯酒下去,杨二官忽然哽咽着说:“我找了个下夜的活儿,钱没挣上,还差点被拘留。”
“拘留?为啥呢?”王三不知道杨二官找活儿干,问道,“在哪儿下夜?”
“就前面那个小区,招下夜的。我为了挣几个钱,就去了。”杨二官说,“物业有间空房子,我想闲着也是闲着,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们聚在那儿打麻将,我也没管,结果经理说我聚众赌博,说我肯定从中抽了红,把我给告了。”
“啥时候的事?你咋不和我说呢?”王三着急地问道。
“后来派出所派人调查了,不关我的事,所以,我就没告诉你。”杨二官答着。
“这么大岁数了,为啥要去下夜呀,我又不是不给你开工资。”王三责怪道。
杨二官小声说:“这不是年纪大了吗,我今年都七十了。下不了水,救不动人了,我得找点活干。”
“你放心吧。你救不动人了,也是咱们救援队队员,你跟着我就行,你这辈子我都给你开工资。”王三说道。
杨二官放心了,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王三席间没有喝酒,饭后,救援队队员们回家休息了,他开车带我到黄河岸边巡逻。
两座大桥中间波光粼粼,是王三口中所说的“亮子”。
“那个地方千万不能去,一不小心就滑进去了,人一旦进去就钻到了冰窟窿底下,就是神仙也救不了的。”王三指着亮晃晃的水面说。
“这个地方掉进去的人多吗?”我问。
“这两年宣传得好些,但是也有。往年可多了。”王三说,“这不是快过年了吗?烧香的、还愿的人都来这长流水里扔符,一不小心就掉进去了。有一年有一家五口,从山西来的,父母还有弟弟、姐姐、姐夫,全掉进去了,一个也没上来。”
王三叹息着,看到岸边又来了几个人,像是放生的。
王三下了车,上前问他们放的是什么,他们说是龟。王三连忙制止,道:“可不能放了,这巴西龟,把黄河里的物种都给吃了,都成灾了。”
据王三说,每到初一、十五,都有不少人带着买来的鱼、龟,来到大桥下放生。也有渔民拿着网跟在放生人的后面,等放生的人一走,便撒网捞鱼。
“放生本来是好心,是积德行善的事。可是,这些鱼放到黄河里活不了,那些龟,破坏了原有的生态,这样的放生其实等于在杀生。”王三说。
我也曾亲眼看到在黄河里存活了一段时间放生的鲫鱼,被钓上来后,鱼鳞都被泥沙磨掉了,血淋淋的,非常可怜。
包头相关部门的管理员也曾呼吁,让市民不要再往黄河里放生,以免破坏生态平衡,污染环境。
“说了也不听。”王三很无奈,说,“不知道哪儿来的假和尚,专门忽悠那些善男信女,每月让他们交多少钱,然后给买来鱼和龟,来这里放生。还有那些观音菩萨像,你看看,我们捞上来多少。”
在彩钢房旁边的大树下,堆着几十座观音像,有陶的,铜的,还有玉的,缺胳膊断腿,七零八落地躺在树下。
“这哪是真信佛呀,今天信了,把观音给供上;不信了,就扔到黄河里来,唉……”王三不由得叹口气道。
情景回放:因抛符祛病而命丧黄河
那是临近春节的一天,冰封的黄河白茫茫一片,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一男一女在冰面上走着,三个女人在岸边祭祀烧香,远处有三三两两冰钓的人。
走在冰面上的女人身穿红色的羽绒服,手中拿着一张符在前面走,跟在后面的男人与女人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低头在想些什么。
“那个女人掉水里了!快!快拉她一把!”岸上忽然传来三个女人的惊叫声。男人抬头一看,眼前的女人不见了,亮闪闪的冰面上有水漫出来,水中有人伸着手臂在拼命挣扎。男人来不及多想,往前一步也滑入水中。
岸上,三个女人不停地大声呼喊,钓鱼的人从四面八方跑来,有人拿出手机报了警。
此刻,王三正在离黄河百米之遥的鱼馆吃饭,他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连忙扔下手中的馒头,开车赶到了黄河边。王三知道,人一落水,两分钟之内是可以救活的,但若超过两分钟,人一旦沉下去,便会随着冰下的激流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王三停下车,见冰面上露出一颗人头,男人的脖子被卡在冰面上,看不到身子,只看到紫黑的一颗人头,但还活着!
王三见此情景,三步并作两步,向着男人跑去。谁知跑了二十来米远,冰面开始发出砰砰地炸裂的声响。男人附近的冰面开始坍塌了,水一下涌上冰面。王三不敢再贸然前进,他又返回到岸上,穿上救生衣,手中拿了根绳子,王三将绳子系在腰间,趴在冰面上,朝着男人爬去。
按理说,冬天的黄河是安全的,冰封之后,常有钓鱼的人开车上冰,也有人开上越野车来冰上玩漂移。
可是,熟悉黄河的人都知道,黄河里有很多出气孔,就是人们常说的亮子,亮子里的水漫过冰面,人一不小心便会滑进去。
而这个男人和女人都不会游泳,两个人在水里扑腾了几下,男人恰巧被冲到边缘,脖子卡在冰面上了,他一只胳膊搭在冰面上,求生的欲望让他一直坚持着,直到看到王三向他跑来。
王三爬到男人面前,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用力往上拽。奇怪的是,男人身上像是坠了什么东西,拽不动。
王三没办法,见冰面上有块木头,便捡起木头开始砸冰。只听见哗的一声,冰塌了,男人的脚下, 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像降落伞一样猛地张开了,一个女人的两只手紧紧抱着男人的腿,漂了上来。王三这才知道,原来,冰下还有一个人。
王三连拖带拽,将两个人抱到冰面上,他将绳子的一端扔给岸上的人们,在众人的帮助下,终于将这落水的一男一女救上了岸。
落水时间太久了,王三也不确定这两个人是否都还活着。他上车打开暖风,众人将这两人抬到车上,并对女人开始施救。
“男人慢慢缓过来了,女人不行了,吐出来的不是水,是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二十多分钟了,没救活。”120 将这一男一女拉走了,王三仍在惋惜。
后来王三才知道,女人是北梁拆迁办的工作人员,男人是北梁的拆迁户,男人去拆迁办办事,女人让这个男人开车带她来黄河边扔个东西。女人身体不好,找村里的“大仙儿”给写了个符,说是扔到黄河里,病就祛了。谁承想,竟命丧黄河。
“我如果当时在就好了,当时救,肯定能救活,就吃个饭的空。”王三懊恼地说。
每年冬天,都有外地来烧香还愿的人掉进亮子里。王三记忆最深的是山西来的一家三口,一个男人和母亲、姐姐来许愿。三个人在冰上走着,男人感觉不对劲,只说了一句你们别过来,便掉进亮子里,不见了踪影。
母亲和姐姐回到岸上哭得撕心裂肺,母亲双手不停地刨着僵冻的枯草,把十个指甲硬是给刨掉了。
“真看不下去……都是看仙儿的。”王三说,“那男人想生男孩,便找大仙儿看,大仙儿给写个了符,让扔到长流水里,结果……”
为了以防万一,王三在黄河边有亮子处拉起了警戒线,岸边也竖起警示牌。
“这几年少了,但是还有。有的人就是不信邪。”王三叹口气。每年因为冰钓而掉进黄河里的有,车开到黄河里的也有。
时间:2020年4月。
昨天联系不上王三,给三嫂王春霞打电话,三嫂说王三的手机坏了,一个女孩跳河自杀,王三着急救人,手机掉进水里,对讲机也摔坏了。
我告诉三嫂,今天去黄河边采访,三嫂答应着:“来吧,来吧,我告诉你三哥一声。”
上午十点,当我来到黄河边时,见桥下依然有三三两两的游客,一辆警车停在大桥底下,救援队的队员们分散在黄河岸边,时不时地观察着岸边的动静。
彩钢房里,王三和警察正在调监控,见到我,忙伸出手来和我握手,说:“昨天我的手机掉水里了,拿去修,所以没有接到你的电话,你三嫂告诉我了,今天你要来。”说完,他又转身和警察介绍我。
我连声应着,怕打扰警察办案,悄悄退到一边。
监控上显示,凌晨五点,去往达拉特旗的黄河大桥上,偶尔过去的车辆间,貌似有一个黑点。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忽然间,小黑点纵身一跃,跳进黄河里。
“是昨天跳河的那个女孩子吗?”我在一旁轻声问。
“不是,是另外一个。昨天那个女孩救上来了,这个没发现,不知道漂哪儿去了。”王三说着,声音里满是遗憾和无奈。
“这个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又问。
王三指指身边的警察,答道:“这不是警察来,说昨天有人报案,东河区有两口子吵架,女人开车离家出走了,男人报了案。早上,警察在黄河畔发现了女人的车,车钥匙扔在了后轱辘下面,他们猜测,是不是跳河了。”
跳河的是不是失踪的这个女人,王三和警察都说不准。一般王三早上九点来黄河边巡逻,晚上六点回家,夜里留一名队员值班。即使队员从监控里看到有人跳河,但是深更半夜,队员自己也很难施救。
警察走了,王三叹口气,和我详细讲起昨天跳河获救的那个女孩来。
“这是从女孩兜里找到的遗书,你三嫂拍了照片,你看下。”王三将手机递给我,“这是你三嫂的旧手机,我先凑合着用呢,还没时间去买。”
“是啊!”队员岳贵福接着说,“昨天我正在大桥下巡逻,看到一个女孩不对劲,她打车到了大桥上,下来后在那儿来回走,我一看不好,赶紧叫王三,结果,王三跑得急,把对讲机也给摔坏了,手机也掉进了水里。”
“六七千块钱的苹果手机。”王三憨憨地笑笑,说,“当时没想那么多,就着急想发动快艇去救人了。不过,女孩被救上来了,摔烂个手机也值了。”
“摔烂多少了!”岳贵福也笑,“摔烂也没人赔,还得自己买。”
“快别说那了。”王三摆摆手,说,“既然想救人,就没想那么多,家长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反正人救上来了,怎么教育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唉,这孩子也是可怜。”岳贵福叹口气,不再吱声。
我知道,也许我就这样离开了,你们会受不了,也许会受到打击。但我真的熬不下去了。今天以前我想过无数次自残,甚至自杀,之前我不敢,但今天,我有了所谓的勇气,让我离开这个对我并不友好的世界。
这十五年来,我很感谢你们的培养,我请求你们别难过,我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而已,还望你们珍重。
2019年,我知道了一个对我来说是晴天霹雳的消息——你们离婚七年多了。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很长时间心情崩溃,也就是那段时间,我的成绩瞬间下降,并再也没有上升,也就是那段时间开始,我怀疑自己生病了,这件事情发生后,我便掉进深渊。
2018年,我开始追星,你们没有表明态度……之后,我一次又一次把×××的照片给你们看,你们呢?说他不好看,说他没用,说追星没用,说:你认识他,他不认识你,说追星浪费时间……可你们知不知道,他——×××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啊!如果2018年初我没有认识他,或许2019年秋,你们就见不到我了。
2020年,我迷上了《盗墓笔记》,迷上了南派三叔笔中的“铁三角”,迷上了像神一样存在的人——张起灵。
……
关于我的人生,就到这里了,你们别难过,不值得。
妈妈,你别再吸烟了,真的很伤身体。这些年来,你辛苦了,很抱歉用这样的方式于(与)你道别。如果可以,别再无所事事了,找个工作认真生活,把我忘了吧。
爸爸,说实在的,我并不了解你,在我记忆中,你可有可无,毕竟,你的存在,我感受不到。
哥哥,抱歉,我没能参加你未来的婚礼,但结婚毕竟是你这一生中的大事,一定要考虑清楚啊。
我曾经来到这个世界,但我终究是不属于这里的。
我的死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评判我的死亡,你们不该在我死后对我评头论足。我知道以这种方式离开,很难平息周围人的非议,甚至,也许我死后会是人们酒足饭饱后的谈资,但我还是选择了这样的结局。
在我还尚在世的时候,我的绝望和无助成了别人眼中的“矫情”,当我需要安慰的时候,你们劝我别想太多。每当我听到这样的话的时候,我都怀疑我是来到这里给你们添麻烦的,我每天都在反问、自省,明知道这样会使自己痛苦,但我就是忍不住啊。这是病啊,是病啊,病啊!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你们甚至付出了更多去爱我,但我还是以这种方式离开了你们,离开了这个一而再、再而三伤害我的世界。
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人为了生活努力活着,而我却在谋划着自己的死亡,这多么讽刺啊。
这世界这么美好,终究是我不值得。
如果自残是小打小闹,那自杀呢?
再见。不对,再也不见啊……
女孩留下了三封遗书,一封是写给父母的,一封写给警察,还有一封写给陌生人。
看完女孩写给父母的遗书,我一时无言。
片刻后,我问王三:“昨天把女孩救上来,家长怎么说?”
“唉,别提了,家人去派出所把女孩领上就走了,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王三苦笑着摇摇头,说,“警察还说呢,王三为救这个孩子把手机、对讲机都摔坏了。嘿!可好,人家一声不响领上孩子就走了。我也没想让家长赔手机,但是道谢的话都没有,唉……我那苹果手机,大几千呢!”
关注青少年抑郁症群体
我得了一种病,叫抑郁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我只知道我活得很累,很痛苦,很多人把这种病当作是脆弱,想不开。我想说的是,不是的。
我从来不是个脆弱的人,就像不经常喝酒的人也会得肝癌一样,没有太多的诱因就这么发生了。这么久以来,可以说,我一直活在噩梦里。不,比噩梦更可怕。就像一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把我的灵魂从身体里拖出来,然后一天一天地把它拖进深渊里。那些悲伤绝望的情绪出现的莫名却如蚀骨一般一直缠绕着我,无法挣脱。
一宿接一宿的连续失眠,每分每秒都徘徊在生死的边缘,总有两个声音在脑海里盘旋,一边说死吧,死了就能真正解脱了。另一边说,你不能这么自私不负责任。于是我每天都活在这种撕扯中,一直到今天,每次看到车就想不管不顾撞上去,拿到刀就想刺自己,去到人群中就想呕吐。因为责任,我却只能一次一次用自己不多的意志去对抗身体的本能,在所有人面前装得谈笑自若,云淡风轻,就像在展示之前控制不住地说出自己患了抑郁症,这件事是个笑话一样。
我竭尽全力地去扮演一个所谓正常人的样子,虽然演技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我演得够像,所有人都被骗得很好。我不是没有去倾诉过,不是没有尝试过救自己,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求救,然而要不就是被当成笑话,要不就是觉得我想不开。
或许换个环境生活就好了,或许去旅游就好了,或许去蹦一次极就好了。我换了个地方待了,我去旅游过了,我去蹦极过了,可是然后呢?还有别的方法吗?我想没有吧,该放弃吧。我一次又一次地努力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寻找,换城市、换工作、给自己找事干。运动、跑步、旅行,我真的受够了自己骗自己,一天又一天地演戏,我好累呀,这次的结束就是在告诉我没用的,做这些徒劳无功的事干什么呢?每天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浑浑噩噩。终于,我要撑不住了,终于我崩溃了。
奶奶,对不起,我不孝,让您在如此高龄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不起。请您怨我,恨我,最好是马上忘记我,但就是不要为我伤心难过,我不值得。真的好想再听您喊一段儿,哼一段儿小时候的摇篮曲啊,可惜没机会了。奶奶,请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走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痛苦,真的。
妈,对不起,让你失望了,生我养我一场,死了,还要让你背上几万块的学费贷款,不要来找我,找个好人好好地和他过好下半辈子,你还这么年轻,这么漂亮,你值得有更好的生活。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就算我继续苟活着,不能正常地工作生活,又有什么用呢?对你,对整个家,都是永远承受不起的负担,你们会一直活在我失控的阴影下,不得安宁。
不要觉得是病就一定治得好,不知道要折腾掉多少钱去等一个渺茫的结果。我对自己的状态清楚得很,我只想在失控之前避免后续更严重事态的发生,我不想再让你操心了,原谅我,照顾好自己。
弟弟已经是一个大小伙子了,我相信他能承担起责任后,他一定会让你骄傲的。不像我,不要来找我,就让我埋在这儿吧,这里山清水秀,我会在这里得到平静的。
不要难过,不要自责,我不要葬礼,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吧。我不想经历那些,把钱留着给弟弟读书,一定要答应我。在我做好决定的最后这几天,是我很久未曾有过的轻松日子。
所有爱我的和我爱的人,你们都要好好的,不用悲伤,不用哭泣,时光是最无情的武器,总有一天,我会消失在你们的回忆里,无痕无迹。所以不用太在意这件事,祝福你们一切都好,希望以后大家能多多关心抑郁症这个群体吧,愿这个世界多些善良和美好,少些伤害。
舍身崖的风景真的很好,云海涌动,美轮美奂,如同仙境。埋骨于此,我没有任何遗憾。佛经中说,自杀的人是没法入轮回的,挺好,不用再感受这些痛苦和无奈,也不用再孤单了。
爸,我找你来了,人世间的诸位,今生我们,我就走到这一程,再见。
这是2018年网上一位跳崖女孩留下的遗书,救援队队员岳贵福的手机里有保存,他发给我看。“之前从网上看到过孩子们因为抑郁症自杀,没想到这次这样的事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家长平时没事和孩子多交流交流多好,让孩子把堵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可能就不会走这条路了。”
王三说,他的母亲就是因为抑郁症而自杀的,所以,他也特别关注抑郁症这个群体。在自杀的人群中,工作及生活压力大的中年人居多,十几岁的孩子因为抑郁症跳河他却是第一次遇见。
“跳楼的孩子有多少啊?家长老觉得是孩子学习压力大,其实,那就是抑郁症。”我说。
因为我经常遇到患有抑郁症的孩子,所以我关注了一个青少年抑郁症群体,几乎每天群里都会有家长发文交流经验。
1
孩子前几天出门去玩,又是没完没了地化妆,几乎是一下午,让人感觉崩溃,想想同龄孩子都在上学,为前途奔忙,她却什么也不知道,整天就知道化妆,吃喝玩乐,我忍不住唠叨,她摔门而去,背着小包包,浓妆艳抹,哪里还有学生的样儿,自暴自弃,她爸有时绝望地大哭:说这到底是中什么邪了,好好的孩子变成这样了!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我已经麻木了,孩子变成这样了,太痛苦了,感觉这个家庭都要破碎了……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在煎熬中,回忆起她小时候,是多么懂事的一个孩子!我感冒了躺着,她过来拿了毛巾给我擦汗,倒水,喂东西给我吃……我们夫妻吵架,是女儿劝和,每次快递来,都是女儿主动去取。
初一的一天,女儿的班主任打来电话,说是有事情,让我去学校,老师说孩子一直和她犟嘴,她不能教了,让带回去,我惊讶一直听话的女儿怎么了。旁边的同学说老师也有错,老师骂女同学的话特别难听,女儿站起来打抱不平,坚持让老师认错……
我只有劝女儿:老师有错她也会反思的,会改掉的,我们更要找自己身上的错误,譬如为什么要揪住老师的错误不放,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下老师,要管理一个班级,四十多个孩子,气上来了,骂骂也没什么啊……
后来老师和女儿也谈心了,女儿也承认老师还是不错的老师……再后来,女儿又和不听话的孩子走近了,老师建议她远离,她又愤愤不平,说是作为一个老师,不应该歧视不听话的孩子。
我真是无语了,我劝她:老师是对的,她们会影响你的品行,老师是为你考虑的,你要理解老师。其实老师对所有的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知识都是一样教的,一个品行不好的学生不能搅坏一锅啊。
后来,我们为她转学了,让她在别的城市进了一家寄宿学校,期望她能独立起来,远离那些孩子。再后来,发生了好多事,她们依然是好朋友,女儿也越来越叛逆,只好转回我们本地上学。她不再听我们的话了:顶撞我们,谩骂我们,甚至她爸要打她的时候,她说不用打,直接自己扇自己的脸。那一刻,老公直接崩溃了……
后来,不得已带她去了心理医生那里,诊断为焦虑抑郁,吃了几个月的药,药物让她疲惫不堪,整日昏昏沉沉,不再有精神骂我们了,但是什么也就做不了了,她只想睡……
我们又慢慢给她停了药。然而无论怎么,她再也不能上学,不能融入人群里,不能过集体生活……这到底是为什么?是抑郁症?
眼看几天过去了,她又不知道去哪儿了,电话打不通,偶尔发个信息过来,也是:马上,快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放心,好着呢,在一个女孩家呢……
就这样,每天找她,发呆、流泪、崩溃、绝望——我感觉到我们也要抑郁了!
2
前天中午,孩子给我打电话,说难受,要我接她去心理科看看。我当时想,也没预约,一点儿准备也没有,而且还有三天就回家了,就想让她再坚持几天。但给她爸说后,她爸放下手头的工作,接上我直接去学校接她去了省里的精神卫生中心。
果然,没有预约,只能加号。我们两点多到的,医生说加号要等到五点半之后看,想想,既来之,则安之,等吧。没想到一直等到六点半才看上。(多说一句,当时只有青少年科的这位主任还在加班,晚上她要去病房接班,真是很辛苦。)
医生详细询问过程中,我才知道,孩子已经有自残倾向了,胳膊上划得一道道的。原来看到也问过她,她嘻嘻哈哈地说红笔画的,别当真!而现在却是真的了!
我也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毕竟去年年初,家中一系列变故,我已经被诊断为重度抑郁!这一年吃药放慢生活自我调整,至少在与人沟通和认知方面有了改善,但没想到,孩子说在初一就已经社恐,感觉生活毫无意义,原来她喜欢的也全失去兴趣,当时仅以为是青春期的变化,却没想到是抑郁症惹的!
现在孩子也必须吃药了,医生建议走读,但上年期走读过一个月,让我们整个家庭精疲力竭,她自己也感觉太累,还是想先住校。我每天中午、晚上都会打电话给她,暂时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3
凌晨三点二十八分,我收到了一条短信:“爸,我已经活成你们希望的样子,现在我想放下了,你和妈照顾好自己,也希望你们能原谅我。”
当我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刚拿到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儿子从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年轻的生命,后来我才知道,儿子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录取通知书,那时起,我才明白什么是家庭,什么是教育,可惜为时已晚!
4
昨天早上六点多就出发去医院复诊开休学证明。到了医院门诊报到,已经八点二十分了,幸好第五个就排到了我们。医生知道要休学后,把每天一片心达悦调整到了一点五片,可能是想孩子恢复更快些吧。开了两个月的药,六盒药,三千五百多元。
看完医生回到家,才十点三十分左右,就带孩子去学校办理休学手续。到了学校后,趁下课休息时间,去教室收拾东西。
教室在四楼,上到四楼楼梯口时,跟一个抱着作业本子的男同学撞见,他叫了一声我女儿的名字,打招呼,女儿走得急没注意,我下意识地回了一声嗯,向他点了一下头回应。
教室里乱哄哄的,我在教室窗外看女儿走到最里面一排最后一个座位。她动作有点慢,我怕会影响等会儿老师进来上课,就进教室帮女儿收拾书本了。
才收拾一半,上课铃声响了起来,我加快速度把其他书本、学习资料装了两袋子,女儿装了一袋,趁老师还没进教室,匆忙出了教室。之所以挑选这个时间段,是觉得当着老师的面收拾东西,不太礼貌和不尊重老师。
收拾东西期间,同学们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女儿一个曾经的好朋友,在我进教室帮忙前,向女儿说了一句阴阳怪气的风凉话,女儿也回了一句,她就向我女儿翻白眼。后来我进来帮忙后,她就不吭声了。这是在教务室时,女儿才跟我说的。
这个女同学曾经因为当班干部时太拽,得罪了很多人,有次几乎被全班人群讽而哭。当时班主任外出学习了,中午接女儿放学后,她拿我的手机给班主任发语音信息,投诉了这些同学。班主任回来后,让这些同学向这个女同学道歉。
经过此事后,她俩成了好朋友,而女儿因为跟她走得近,也因此得罪了一些同学。后来因为频繁请假,好朋友身边也慢慢地多了很多朋友,不再下课后就过来找女儿一起玩。
上周五晚上,她发微信跟我女儿聊天,约第二天看电影。第二天我女儿从早上等到天黑,她才回信息说不是要约我女儿,发错信息了。
女儿很生气,觉得她把自己当傻瓜耍了。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女儿因为对方一句:“你几科加起来都没有二百多分,拽啥呢!”而大受打击,哭得很伤心。最后还惊动了班主任出来调解。
女儿好久没考试了,连上学期期末考都没参加,现在这个学习状况,同学这么说,人家也是心中有数的。
后来,她发信息说,她家人不喜欢她和我女儿来往。孩子不让我看,我只看到了这么一句。我不知道孩子当时有什么想法,我心里还是挺难过的。这就是害怕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我家孩子只是吃药后无法集中精神学习而厌学了,并没有传递其他负能量给别人。这个女同学是班里的学霸,知道努力,有目标,有决心。人家家长怕受影响,也是理解的。
班主任人很好,带着一起去了教务处找主任。主任劝尽量不要休学,这样又要多读一年,他说见过很多这样子的学生,还不如赶紧读完初中算了。
我说孩子上学期请假太多,没学到什么,这学期听老师上课,像听天书,会让孩子感到更痛苦,以后无论是能考上高中还是职中都无所谓了。
主任轻笑了一下,他说,这样子还想考高中呀?我说没有,能考啥都无所谓了,只想以后孩子能天天正常上学就好。现在继续上学,只会让孩子觉得更痛苦,想让她先休学半年,好好休息一下。
填了一份表,复印了两份,一式三份。学校盖了章,让我拿去镇教育局盖章,把盖好章的交给学校一份,自己留一份,教育局留一份。过程很顺利,就这样把休学办好了,现在还觉得有点不真实感。
孩子觉得九月复学后,能认识新的同学,还是有点期待的,忐忑的是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希望孩子以后还能遇到现在这么有耐心、这么理解的班主任吧。在这半年时间,带她去玩,带她去吃好吃的,带她运动,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家长们在陈述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够认真地思考、反省,是什么让孩子们宁愿埋进网络游戏而不愿意和父母交流沟通?当孩子认为救助和倾诉是一件羞耻的事,自己的声音总是被批评和否定时,他们很容易将自己包裹起来,封心锁爱,不再信任父母。
他们也曾为了引起父母的重视而自残,他们因而也提出这样的质问:“如果自残算是小打小闹,那么自杀呢?”
“你多呼吁呼吁,让家长和老师多关心下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就得了抑郁症,真可怜了,这辈子就毁了。”王三几乎是哽咽着对我说,“我们救援队是救人,你们作家是救心。”
情景回放:黄河边吃草的男孩
那年九月,开学后不久的一天清晨,下着小雨,杨二官正在黄河边巡逻,忽然听见岸边的芦苇丛里传来窸窸窜窜的声音,他走近扒开芦苇一看,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正趴在地上,浑身不停地颤抖着。
男孩看见有人来了,吓得尖叫起来,一只手用力揪扯着身边的芦苇,往嘴里放。
这孩子是怎么了?怎么在这里吃草呢?杨二官疑惑地上前抓住男孩的胳膊,把芦苇从男孩的手里抢过来。
“你是哪儿的?怎么会在这里呢?”杨二官问道。
男孩呜呜地低吼着,眼神里满是恐惧,像是精神失常的样子。
杨二官正想继续追问,却见一个年轻的女子哭着从芦苇丛边疾步走过,杨二官心想不好,这女孩肯定是来跳河的!
他顾不上那个吃草的男孩,快步跟上,一把从后面抓住那个女孩的胳膊。
女孩被吓了一跳,她停止哭声,转身对着杨二官又打又踢,极力想挣脱:“你是谁?你干吗拉我?你放开我!”
“这雨天,你来黄河边干吗?连个伞也不打,是不是想不开啊?”杨二官比较木讷,不怎么会说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解。
“不用你管!”女孩边试图挣脱,边试图往黄河边跑。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拉拉扯扯快到黄河边的时候,女孩发出一声惊叫,杨二官透过雨帘顺着女孩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黄河浅滩上漂浮着一具尸体。
“看看,看看!”眼前出现了尸体,杨二官心里着急,让女孩别动,忙掏出对讲机给王三打电话,让王三过来。
恰好那几天王三接到民警的通知,包头某学院有一个男孩失踪了,会不会是他呢?王三听闻,连忙开车赶了过去。
此时女孩已经平静下来,可能是被浅滩上的尸体吓着了,而那个吃草的男孩已经被杨二官从芦苇丛里拽了出来。他坐在地上,手不停地抓挠着旁边的土块往嘴里塞,像是胃里烧得慌。
“你是哪里人呢?在哪儿上学?”王三问男孩。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男孩摇着头,嘴里连声说着不知道。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王三从车上给他拿来水和面包让他吃。男孩摇着头,看样子像是被吓傻了。
雨越下越大,王三先是报了警,然后让杨二官把女孩安抚住,他把那具尸体弄到岸上,以防被雨水冲走。
等警察到来时,那个吃草的男孩忽然起身跑掉了,经警察辨认,浅滩上的那具尸体正是前几天失踪的那个学生,杨二官和警察说起那个吃草的男孩,说不定和这起失踪案有关系。
果不其然,第二天,那个男孩又来跳河了,这次男孩一露面,杨二官和岳老(岳贵福)就把他给抓住了。
最后,在民警的盘问下,男孩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男孩是河北人,现在河北某职校读书。
暑假期间,男孩从网上看到一个自杀群,在群里他认识了很多有自杀想法的同龄人,大家在群里交流,怎么死比较好。有人说上吊,有人说跳楼,有人说服毒,也有人说跳河。
男孩没有见过黄河,正好群里有包头某学院的一位学生,还有一个安徽的,他们三个相约来黄河边跳河。
那天三个人来到黄河边,面对汹涌的黄河水,他们有些害怕,怕跳进去一时死不了在水里沉浮受罪,便在跳河前先吃了安眠药,吃完药他们从黄河浅滩处试着往里走,两个孩子进去便因药劲发作倒在水中,其中一个很快被冲走了。剩下这个男孩亲眼看见两个同伴被黄河吞噬,吓傻了,钻到芦苇丛里,被杨二官发现时,他已经在芦苇丛里待了好几天了。
最后男孩被父母接走了。
后来,王三带着救援队的队员们一路打捞,从十几里外的河畔发现了另一具漂上来的尸体。
“还有自杀群了?”王三想不通,网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群?大好的年华,孩子们应该好好学习才对,为什么想到要结伴自杀呢?
时间:2020年5月18日。
一早接到呼市张姐的电话,说上午要来包头给王三救援队队员送些酒。
张姐是一位企业家,前段时间我们相约去达拉特旗,路过黄河大桥时,我和她讲起了王三。
张姐在开河的时候来过王三鱼馆,从王三这里买了两千多块的鱼,她说,她听说过王三救人的事迹,很感动,也想为王三和救援队做点什么。
路上我说起来元旦那天请救援队队员喝酒,杨二官不敢喝,说村里已经喝死好几个人了。
“勾兑酒就是不能喝,哪天我给救援队送几箱好酒吧。”张姐说。
这次,张姐开车给救援队带来了十箱酒,我联系上王三,将酒卸到鱼馆,王三安排了我们在鱼馆吃饭。
张姐点了很多菜,她请客,让救援队队员们坐下一起吃饭。队员们不肯,怕吃饭喝酒误事,他们搬完酒,就去彩钢房里做饭了。
我和张姐,还有两位作家在鱼馆刚吃到一半,就听外面服务员在议论,说刚刚有一辆轿车冲进了黄河里。
我第一反应便是,车开得太快,出了事故。
服务员也都这么说。
我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服务员说,车冲进去,就沉下去了,找不见了。救援队已经报了警。
我们没心思再吃饭了,张姐匆忙结了账,我们便一起赶到黄河边。
在东桥东一百多米远的地方,围了很多人,岸边停着两辆警车。河面上有一艘皮艇,救援队队员岳贵福在皮艇上巡视着四周的情况。
出警的是高新区派出所的王警官,他和同事在岸边拉起来警戒线,王三指挥着围观的人们不让大家靠近,以免发生意外。
我和王警官认识,第一次来黄河边采访时,正好遇到王警官也来游玩,我听他说起过王三协助他们破案的故事,所以加了微信,平时在微信上偶尔也会聊上几句。
我挤过人群,来到近前,王警官见是我,和我点头示意。
“是意外吗?”我问。
“应该是自杀。”王警官答。
我惊诧!这时王三也过来和我打招呼:“救上来一个。现在车沉下去了,找不见了,车里应该还有人。”
我听说救上来一个,心情稍缓了些,连忙问:“救上来的人在哪儿?”
“已经送到医院了,你三嫂陪着去了,是个娃娃。”王三随手指了指河里的皮艇,继续说道,“那会儿,我们正在彩钢房里吃饭,岳老在东桥这边巡逻,他听见可大的动静,扭头就见一辆轿车疯了一样地向着黄河开过来。还没等岳老反应过来,车就冲到了黄河里。等岳老喊我们过来,眼见车已经沉下去了。”
“是呢!”岳贵福在一旁接着道,“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怎么这车开得这么快,一般车从大坝上下来就会减速,可这车好像是从大坝那边冲下来的,车下来从这边拐了个弯,就直直地向着黄河里开过去了。”
“救上来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多大了?”我又问。
“也就四五岁吧。”王三接着说,“岳老一喊,说有车掉进黄河里了,我和雪峰就赶紧划了皮艇过来,等我们到这儿,车早已经沉下去了,只能知道个大概位置。我们在这四周徘徊了好一会儿,正说要走,忽然看见河面上漂起一个东西,开始我们以为是一顶帽子呢,等开到近前看,原来是个小屁股。我靠近把他捞起来,才发现是个娃娃。”
“万幸的是救活了。”岳贵福说,“我们给他控水,拍打,看他哇一下哭出来,就知道没事了。”
“是呢,是呢!”王三指着岸边的一辆面包车说,“就在这儿,你三嫂抱着他,他说什么也不撒手,看样子是吓坏了。你三嫂和警察带他去医院了,应该是没事了。”
“这孩子命大。”岳贵福点点头,感慨道,“现在不知道车里是什么情况,还有没有人,得等警察把车捞上来才知道是咋回事。”
“确定是自杀吗?”我有些疑问。自杀的话,车里怎么会有孩子呢?是多狠心的大人才会带着四五岁的孩子来自杀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王三说,“不过看当时的情况应该是故意的,王警官说这个车主还关联一个案件,也有可能是故意杀人。”
张姐他们要回呼市,先走了。
我在黄河边一直待到晚上八点多,民警也找了潜水员来打捞,但始终没有找到轿车落水的位置。
晚上十一点多,王三发信息给我,说救援队的队员把车打捞上来了,车里还有一大一小两个人。驾驶员应该是孩子们的父亲,他在驾驶员的位子上,身子扭向后座,而在后座的位子上,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天窗开着,父亲的手伸向男孩,像是要努力把男孩从天窗托举出来的样子。
三嫂也从医院回来了,我在微信里问她小孩的情况。
三嫂在屏幕那边哽咽着,说:“孩子没事了,已经脱离了危险,可是受到了惊吓,估计短时间内很难恢复。他一直抱着我不让走,他妈妈、姑姑、亲戚,谁亲近他也不让,就抱着我。”
是啊,这样的灾难别说是四五岁的孩子,即使是大人,一时也很难平静。
“为什么两个孩子是和爸爸在一起,他妈妈呢?”我问三嫂。
“孩子妈妈被这男人打跑了,离婚了。早上男人不知道为啥和自己母亲也吵了起来,男人给了母亲一棒子,把母亲打坏了。他自己打的120,把母亲送到医院以后,回来看见小区里有警车,他以为自己把母亲打死了,所以害怕了,就开车拉上两个孩子来自杀。”三嫂解释说,“可能车沉下去时,他后悔了。那个小的被他从天窗托上来了,大的没来得及。”
我在这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三嫂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这男人,估计有抑郁症。不然,得是多恶的人才会打老婆,打自己的母亲,杀自己的孩子呢?”
情景回放:发生在黄河岸边的香车美女案
我第一次去黄河边采访王三时,恰好遇到了高新区的王警官,闲聊中得知,王三曾经协助警察破获了一件大案。
“那是发生在2013年5月10日的一起凶杀案,当时很多媒体都做了报道,你百度一下《黄河岸边的香车美女命案》,贵州卫视的《真相》栏目将事情的经过做了详细的阐述。”
2013年5月10日上午九点三十分,稀土高新区公安分局接到报警,称一辆红色轿车冲到了黄河里。
报警人是一位在附近施工的挖掘机司机,当时,司机正驾驶着挖掘机在工地施工,机头转向黄河大堤的那一瞬,司机忽然看见一辆红色轿车疯了一样冲向黄河,顷刻便没了踪影。
司机正在惊愕之时,却见一个年轻男子从黄河里爬出来,这个男子上岸后没有报警也没有施救,而是神色慌张地匆匆离开了。
上午十点,内蒙古包头市郊区的黄河岸边,聚集了大批警察,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水面,半小时前,一辆红色轿车冲进了湍急的黄河。
报案司机称,当时有个男人从黄河里爬出来,但他的行为比较反常,上岸后没有报警也没有施救,而是悄悄地离开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要想揭开谜底,就要将车打捞上来。
午夜时分,在当地一位老船工的帮助下,轿车被打捞了上来,车里副驾驶的位置上是一位年轻女子,已经死亡。经查,年轻女子胸口有刀伤,而且已经怀孕。”
在《真相》节目里,主持人马跃嘴中的“老船工”就是王三。
“这个案子当时轰动全国,被害人是陕西人,她本打算和男友来包头商量结婚的,那辆红色轿车是她的嫁妆,谁知道婚没结成反而被男友给杀了。”王三不无惋惜地说。
原来,死者和男友是通过微信摇一摇认识的,男孩当时在陕西打工,两个人加上好友之后,聊得很投机,很快便确定了恋爱关系并同居。
女孩生前在酒吧工作,圈子比较混乱,认识的什么人都有,她和男孩同居后也经常会接到以前那些人的电话,女孩怕男孩误会,接电话时便背着男孩,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以前的事情。
女孩怀孕后和男孩回到包头,商量结婚的事情。那天,又有一个男子打电话来,女孩躲到卫生间去接听电话,男孩看到后非常气愤,质问女孩那个人是谁,两个人争吵起来,女孩一气之下收拾行李开上车便要回老家。
男孩见状赶忙上车求女孩不要走,谁知女孩不听,并从车里拿出一把水果刀来,指着男孩让男孩下车。男孩一气之下夺过水果刀刺向了女孩的胸口。
鲜血从女孩的胸口涌出,男孩害怕了,他将女孩放到副驾驶的位置上,自己开车去往医院,但行至半路,女孩便咽了气。
男孩见女友死了,又怕又悔,他一路狂飙来到黄河边,开车冲进黄河,想和女孩一起葬于黄河。
这一幕,恰好被挖掘机司机看到了。
“如果没人发现,这个案子就石沉大海了。那轿车在黄河里,两天就会被泥沙埋了。”王三说。
车落入黄河的那一刻,求生的本能让男孩从天窗爬了出来,偷偷地逃走了。
当时,高新区公安分局派了很多专业的救援队去打捞,但都未果,后来他们找到王三,王三带着队员们经过几个小时的搜寻,终于确定落水车辆的位置并成功地将轿车拖了上来。
两天后,男孩被缉拿归案,“5·10黄河飞车”案宣告侦破。
“这个案子真的是多亏了王三和他的救援队。”王警官说,“王三在黄河边长大,又一直做着公益事业,发生在黄河边的一些失踪的案子,都是王三救援队协助我们破获的,比如那年的碎尸案,也是王三救援队帮助打捞。说实话,那些碎肢,还有人头,我们看了都恶心,但救援队员们潜心打捞了半个月,将那些碎尸全部打捞上来,毫无怨言。”
第五节 王三鱼馆里的故事
收留的流浪汉
王三经营着水上游艇项目,还一年四季经营着他的王三鱼馆。在王三鱼馆里,有一个弯腰驼背的老汉,大家都叫他大侉。大侉是河北人,名叫郭茂龙,今年七十多岁了。他说,他来王三鱼馆已经二十多年了。
大侉是个光棍,没有结过婚,无儿无女。二十多年前,他从河北流浪到包头,在黄河边的煤场找了个下夜的活儿。煤场在画匠营子村和浮桥之间,煤场的主人就是杨二官。
那时候村里穷,人们除了打鱼卖鱼,便是在黄河边开鱼馆,开煤场。而所谓的煤场其实是“藏煤场”或者叫作“偷煤场”,去往达拉特旗方向拉煤的大车司机路过浮桥时就会把车开到煤场,偷偷卸下几块煤,换条烟抽或者换顿酒喝。
杨二官在开煤场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大侉流浪到这里,便收留了他,让他在煤场下夜干活。
后来,黄河治理,煤场和小饭馆都被取缔了,杨二官没处去,便加入了王三救援队,和王三一起救人。
有一次,王三救人回来路过煤场,透过窗子看到大侉一个人躲在门房里啃馒头,那馒头干干巴巴的,已经不知道放了几天了,而在门口的大锅里炖着一锅散发着阵阵恶臭的猪肉。
“这是哪来的猪肉?”王三捏着鼻子走进门房,问大侉。
大侉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筷子正往馒头上抹油,他看见王三,有些脸红,支支吾吾答着:“从黄河边捡的。”
“黄河边的死猪能吃嘛!”王三惊讶地说,“快,快,扔了,臭死了,瘟猪吃了会死人的。”
王三一边说着,一边从门房里找了一个装煤的麻袋,将锅里的猪肉一股脑倒进麻袋里。
“你给我倒了,我吃啥呀?我会饿死的。”大侉见状,急了,连忙出来抢麻袋。
“树挪死,人挪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走走走,去我鱼馆,我那儿正好缺个打杂的,你去鱼馆给我干活。”说着,王三拉起大侉,便将大侉带到了鱼馆。
大侉在鱼馆一待就是二十年。
平时,大侉在鱼馆帮着扫扫院子,收拾鱼,干些杂活,吃住都在鱼馆,而王三也每月给他开工资,让他攒着将来养老。
大侉有个弟弟,也是光棍,听说大侉在包头混得不错,便常来找大侉要钱。大侉心疼弟弟,每次要钱都给,村里的赌徒见大侉老实,也常来找他借钱。
王三知道后告诫大侉,不要随便把钱借给别人,借出去的钱不好往回要,而且,那些赌徒借了钱根本就不可能还的。
大侉不爱说话,每次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寒来暑往,大侉老了,他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远远望去,就像一只蜷缩在一起的虾米,他的腿脚也不利索了,步履蹒跚,干不了活了。
王三感觉大侉有心事,便让王春霞去问他。
“大侉,感觉这段时间你怎么不高兴呢?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
王春霞看大侉坐在院子里发呆,便过去问他。
“没有,哪有不高兴。”大侉扭过脸去,不再说话。
王春霞看到大侉眼角湿了,说道:“咱们处了二十多年,早已经是一家人了,你有啥话不能和我们说的?有啥事你就说,我们能解决的肯定帮你解决。”
大侉不说话,眼睛望着远处,也不看王春霞。
“是不是想家了?如果你想家了,就让王三送你回去。”王春霞试探着问。
“我哪有家?你让我回哪儿?”大侉要哭出声来,嘴唇抖动着说。
“没想家,那你这段时间怎么不高兴了?”王春霞又问。
大侉忍不住抽噎起来,他拿手背抹着眼泪,喃喃道:“我老了,干不了活,路也走不动了,我现在该怎么办?”原来,大侉是担心自己干不了活了,怕王三有一天会撵他走。
王春霞看出了大侉的心思,她和王三商量,该怎么办。“早就是一家人了嘛,能怎么办?他动不了了咱也养着他。”王三干脆地回答。
“那,万一老了你不要我了呢?”大侉有些不放心地问王三,毕竟自己和王三无亲无故,他凭什么要收留自己一辈子?
“二十多年了,有感情了,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老人,你如果不放心,那我们就做个公证,将来给你养老送终。”王三对大侉说。
2021年,王三带大侉回河北老家办了身份证,给他交了各种居民保险,春节时,大侉脑出血住了院,王春霞像伺候自己的老人一样陪床照料,大侉出院后,王三通过民政部门将大侉安排住进附近的养老院。
大侉说,这辈子做梦也没敢想,自己一个孤苦无依的流浪汉最后会在包头这个城市安度晚年。
自杀的鱼馆厨师
王三的善良常常招来一些慕名而来的人,鱼馆厨师老五就是其中的一位。
老五也是画匠营子村的村民,和王三年龄差不多,两个人也算熟悉。
老五之前在昆区开了一家饭馆,经营了两年,饭馆倒闭了,老五便找到王三,想在鱼馆找个活儿干。
“这还不好办,你就在鱼馆当厨师就行了!”王三爽快地答应了。
就这样,老五成了王三鱼馆的厨师,王三的大哥给他帮厨,还有王三的爱人王春霞、王三的二姐等,大家相处得非常融洽。
有时候王三从河边救回落水人员,就带到鱼馆,让老五给做点吃的。老五也会和大家一起安抚落水者。
有一次,王三从河里救回来一位老人,当时王三在岸边巡逻,看到大桥上停下一辆出租车,有人从车上下来,他感觉不妙,便发动汽艇在岸边守候,眼见老人从大桥上跳下的时候,王三开动汽艇向着大桥冲了过去,只是短短的几十秒,老人还没明白过来,王三已经把她拽到了船上。
王三把老人带回鱼馆,王春霞给老人换了衣服,并让老五给老人做了点吃的,等老人吃完饭,老人才对王三讲起自己跳河的经过。
老人今年八十岁了,是达拉特旗的,有一儿一女,老伴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前几年政府征地,她手里有了些补偿款,便被儿子惦记上了。一百多万的补偿款老人当时都给了儿子,女儿因此生气和她断绝了关系,儿子见老人这里没有油水可捞了,便也不管不问,拒绝赡养。老人心灰意冷,所以才打了辆出租车,来大桥上跳河。
“你这当老人的一碗水没端平,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老五插嘴道。
“老人再不对,当儿女的也不该不赡养。”王三打断老五的话,转头问老人,“你儿子的电话你记得不?你把他的电话给我,我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他不可能来接我。”老人哭哭啼啼地说着,突然一把抓住王三的手,跪下乞求道,“求求你,你别让我走,你收留我吧,我没地方去,你收留我吧。”
王三没想到老人会这样,他连忙扶老人起来,为难地说:“老人家,不是我不收留你,你有儿有女,我若收留你,那成啥了?”
“可是,他们不要我了。”老人哭着说,花白的头发随着哭声不停地抖动。
王三追着老人要她儿子的电话,老人不给。王三说:“你若不给,那我就只能报警了。”
“求求你别报警。”老人着急了,说,“我留在你饭馆里打工吧。求求你,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八十多岁了,来饭馆打工,你咋想的?”老五差点被气笑了。
“老人家,你想在饭馆打工,那把你的身份证给我吧,你把身份证给我,我才能收留你。”王三假装应承着,想先确定老人的身份再报警。
老人没有身份证,王三好说歹说,老人终于答应让王三给儿子打电话,告诉儿子她来王三鱼馆打工。
王三拨通了老人儿子的电话,告诉他,他母亲跳河被救了上来,让他来接她。
“让她自己打车回来,在达拉特旗丢人丢不够,还跑到包头去了!”对方狠狠地撂下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这一句噎得王三半晌没缓过劲儿来。
王三又给老人的女儿打电话,女儿也是同样的答复:“让她自己打车回来吧,我这忙着,没空。”
老人听见儿女这么说,忍不住号啕大哭:“看,我这是生了两个畜生啊,他们不要我,你行行好,收留我吧。”
老人在王三鱼馆待了一下午,王三无奈,只好给派出所打电话,让民警联系老人的儿子,最后把老人给接走了。
那天晚上,王三刚睡着就被电话吵醒了,王三一看,是大哥打来的。这大半夜的,大哥打电话,是鱼馆出啥事了?王三赶紧接听,只听大哥在那边着急地喊着:“王三,快点,老五上吊了!”
“啥?在哪儿?”王三诧异地问。
“就在黄河边,彩钢房旁边的这棵树上。”大哥在那边答。
王三急忙开上车来到黄河边。
黄河边没人,彩钢房旁边的树杈上挂着一根绳子,看样子老五是没死成,被救走了。
王三又来到鱼馆,见老五在院子里坐着,大哥在一旁守着。
“哎呀,这是咋回事呢?下午不是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就寻死觅活的了呢?”王三又急又气,问道。
“你问老五吧。”大哥说,“我晚上起来上厕所,发现院子里有人正往树上扔什么东西,等我出来,人不见了,我寻思是不是下午那个老人又回来了,我就往黄河边走,结果看见彩钢房那边有人往树上扔绳子上吊呢。我跑过去一看,竟然是老五。唉……”
“你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嘛,你这是为啥呀?有啥事过不去呢?”王三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在王三的追问下,老五终于说出了上吊的原因。
原来,老五在昆区开饭店时,沾染上了赌博,输了几十万,他把开饭馆挣的钱输光了不说,还借了十几万的高利贷,现在,这高利贷利滚利,变成了一百多万,他还不起了,想一死了之。
“你这不是害我吗?”王三说,“我好心收留你在这儿当厨师,结果你在我这儿上吊,你说你如果死了,我这儿,怎么说得清楚啊!”
“老婆也和我离婚了,我晚上喝了点酒,越想越难受,所以……”老五说话还带着酒气。
“你先睡觉吧,明天醒了再说。”王三让大哥看好老五,以免他再做傻事。
第二天,王三给老五拿了一笔钱,让他自己去做点小买卖,把他辞退了。
“说心里话,我不喜欢赌博的人,那玩意儿和毒品一样沾染了就戒不了。”王三不敢再用外人,怕这些人有赌博或吸毒等恶习,他让大哥做厨师,一家人经营着鱼馆,他则每天守在大桥下救人。
救助娃娃鱼
在王三鱼馆,可以看到很多小猫小狗,甚至还有因受伤而滞留的候鸟。
那些小猫小狗,都是村里人搬迁后丢弃的。它们无家可归,就把王三鱼馆当成了自己的家。院子里、房顶上、树荫下,或上蹿下跳,或摇尾乞怜。富有爱心的王三绝不嫌弃它们,安排人把它们一个个喂养得毛顺体肥,撵都撵不走了。
看似小事,却体现着一个人对生命的热爱和品格。
“记不清救助过多少小动物了,春天黄河边常有受伤或体弱的候鸟滞留下来,人们就送到我这里,等它们养好伤再放生。”王三说。
让人惊奇的是,他还救过一条当地罕见的珍稀野生动物娃娃鱼。而且,那条娃娃鱼被打上来两次。“说起那条娃娃鱼,还有个故事呢!”王三笑着说。
2008年的一天,王三正在黄河边巡逻,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王三,王三,快来看看,这是什么鱼?”
王三跑过去一看,原来是打鱼的老张,他刚刚捞上来一网,不知道打上来一条什么鱼,很多人都在一旁围观。
“小鲶鱼?这也不大像啊。”老张左看右看,觉得惊奇,“我打了半辈子鱼了,也没见过这样的鱼,不知道能不能吃?”
王三也没见过。但是,王三有个原则,就是没见过的鱼,不能吃,要放生。
“尝尝就知道了。”旁边的人出主意。
“不能吃。”王三忙阻拦,道,“这鱼我也没见过,把它放了吧。”
“哪能说放就放呢,现在开河鱼多贵呀!”老张把鱼抢过去,放在鱼护里,这条鱼明显不愿意和其他的鱼挤在一起,不停地在里面翻动着身体。
王三见状,问老张:“这条鱼你打算卖多少钱?”
老张笑道:“说不定是珍贵的品种呢,咋不也得卖个三五百。”
“好的,那这条鱼卖给我吧。”说着,王三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递给老张,伸手把鱼从鱼护里抱出来。
正巧,人群中有几个放生的人,王三喊住他们,让他们把鱼放进了黄河里。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
这天,又有人喊王三。
王三过去一看,奇怪,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鱼。
“这鱼怎么又回来了呢?”王三自言自语道。
打鱼的老汉兴奋地看看鱼,再看看王三,不明白王三在说什么。
“这条鱼卖给我吧!”王三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说,“上次也有一个老汉打上来这条鱼,我给了他五百块钱,让他放生了。这次我给你一千,这鱼和我有缘,我自己养着。”
一条鱼竟然能卖一千块钱!老汉高兴地连声说道:“行,行,行。拿去,拿去!”
王三将鱼带到鱼馆,将它放在院中的池子里。
王三让爱人王春霞将鱼食撒在它的旁边,它连看也不看一眼,像是受到了惊吓,趴在池子里一动不动。
半夜,劳累了一天的王三刚刚进入梦乡,忽然被王春霞叫醒:“哎,三三,你听,什么声音?”
王三以为有人跳河,一激灵翻身坐起来,急忙问道:“在哪儿?”
王春霞连忙按住王三,示意王三不要说话,悄声道:“你听,有小孩在哭。”
王三侧耳倾听,果然,院子里传来微弱的婴儿的哭声。
“院门锁着,院子里怎么会有小孩呢?”王三觉得奇怪。
他穿上衣服,拿上手电筒,来到院子里。哭声消失了,只有月亮偷偷穿过云层,在空中移动着。
王三转身刚想回屋,哭声再次响起:“哇,哇——”
声音是从池子里传出来的。王三的第一反应就是,谁把刚出生的婴儿扔到了池子里,他赶紧跑过去,拿手电筒一照,愣住了。那条鱼正仰头望着他,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王春霞此时也跑了出来,见是这条鱼在哭,心疼起来:“三三,这条鱼究竟是什么鱼啊?怎么还会哭呢?”
王三摇摇头,说:“会哭的鱼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老张打了一辈子鱼了,他也没见过。”
“要不明天你找人拿到南海公园找专家去鉴定一下?”王春霞提议。
第二天,王三让发小柳占军把鱼拿到南海公园找专家去鉴定。下午,柳占军回来说,鱼被专家留下,不给了。
“凭啥留下不给了?那是我的鱼。”王三急了。
柳占军说:“专家说,这鱼是稀奇物种,不能养在家里。”
“这不是明抢吗?稀奇物种就得归专家了?这鱼是我花钱买的,我想怎么养就怎么养,关专家啥事?”王三生气地指着柳占军说,“我不管那么多,鱼是你拿走的,今儿你不管想什么办法,得把鱼给我要回来。”
“要不回来了。”柳占军为难地挠挠头,说,“专家说了,这是稀奇物种,不许个人养。没收了,不给了。”
“他说没收就没收?反正鱼你不给我要回来不行,我跟你没完。”
柳占军见王三不依不饶,无奈地说:“实在不行,晚上咱俩去把鱼偷回来吧!”
“也成。”王三点点头。
夜深人静,王三和柳占军划着橡皮艇,悄悄潜入了南海湖,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寄养这条鱼的那个水池,愣是把这条鱼给偷了回来。
那夜,王三听着池子里传出来的哭声,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后,王三还没起床,就见两辆警车停在院门口,一个学者模样的人和几个警察从车上下来,径直朝池子走去。
“你们要干什么?”王三从屋里冲出来,拦在警察面前。
学者指着王三对警察说:“他就是王三!”
“你是王三吗?”警察问。
王三刚应了一声,一副锃亮的手铐便伸了过来。
“为啥要抓三三?”王春霞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她上前抓住警察,和警察理论。
“他偷了我们的娃娃鱼。”学者模样的人说。
“我偷了你的鱼?”王三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学者喊道,“明明是我的鱼,拿去让你们鉴定,你们就留下不给了,我和柳占军给拿回来了,现在你们倒打一耙,成了我偷你们的鱼了?”
“等等,究竟是咋回事?”警察有点蒙。
王三见状,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警察听完,说是误会。
“但是,你知道这是什么鱼吗?”警察问王三。
王三摇摇头,回答不知道:“反正这鱼我自己养着,谁也不给。”想起半夜这鱼婴儿般的哭声,王三心里就不舍。
“这是娃娃鱼,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你养着可以,但是万一养死了,可是要坐牢的。”警察说。
王三听警察这么说,有些犹豫了。他想了想说:“那,这鱼要怎么处理呢?”
“放生吧!”警察说。
“已经放过一次了,这次又被打鱼的打上来,我才带回来自己养的。”王三说。
“它是生长在长江里的,黄河里不适合它生存,这次,我们将它放回长江里去。”警察解释道。
王三这才放心了,他将娃娃鱼交给警察,媒体还给他拍了照片,做了报道,只是那个时候,人们还不知道,这个差点被戴上手铐的人,不但救了这只娃娃鱼,还救过很多的落水者。
情景回放:我跳河你非说我放火
初夏的一个傍晚,王三在黄河边巡逻,忽然见大桥上停下一辆出租车,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从车上下来,从大桥上往这边疾走着。
“这女孩一看就不正常,肯定是来跳河的。”王三凭借经验判断着。眼看着女孩越来越近的身影,王三有点疑惑地想:“如果是跳河,应该是从大桥上跳下来才是,她为什么往桥下跑呢?”王三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的一举一动。
天逐渐暗了下来,女孩在离王三不远处坐下来,她双手抱着肩,将脸埋在膝间,像是在哭泣。
“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王三想上前询问,又怕吓着女孩。
正当王三犹豫时,女孩将黄河岸边的杂草和干枯的葵花秆,还有树枝用火点着了。
“是烤火吗?可是天不是太冷。”王三正想着,就见女孩起身往黄河边走。
“你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放火!”王三忽然大喝一声,吓了女孩一跳,趁女孩愣神的工夫,王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女孩身边,一把将她拽住。
“你松手!”女孩用力挣脱着,王三发现女孩的手臂上有划伤,应该是割腕留下的道道痕迹。
“你为什么要放火?放火是犯法的,你知道吗?”王三已经断定女孩是来跳河的,但他故意装傻。
女孩试图挣脱,她伸出另一只手给了王三一个耳光,歇斯底里地哭喊道:“放开我,你凭什么管我!”
王三挨了打,一松手,女孩疯了一样冲向黄河。
幸好这里水不深,王三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女孩拽出来。
“走走走,打110,你这放火可不是小事。”王三依然装傻,故意不揭穿女孩是来跳河自杀的。
女孩见王三难缠,无奈地说:“你这个人咋回事啊?我冷我烤个火也叫放火了?你要报警就报警吧,我还怕你了?”
“咋不是放火了?你把那些烂草和葵花秆都点着了,万一刮起风来,吹到那边……”王三用手指着不远处的村庄说道,“万一刮到那边,那整个村庄不就被你点着了?”王三拉着女孩,说要找个人评评理,他把女孩带到了鱼馆,喊爱人王春霞过来。
“这是咋啦?”王春霞进来,王三冲她说道:“这女娃在黄河边放火,被我发现后想跳河,你和她谈谈吧!”
“不是你说的那样!”女孩辩解道。
“不是我说的那样,那是啥样?你为啥这么晚了来黄河边,还点火呢?”王三转身关门出去了,把女孩交给了王春霞。他则吩咐厨师给女孩下碗面吃。
王春霞拿出女儿的衣服让女孩换上,又安抚女孩道:“孩子,你看,这是我女儿的衣服,你穿正合适,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呢!我们知道你是好孩子,不会放火的,你是遇到啥事了,和阿姨说,看我们能不能帮你。你可千万不要干傻事啊!”
女孩听王春霞这么说,忽然明白了,王三原来早知道她是来自杀的,他谎称她放火把她带到这里,是在救她,她的眼泪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呀,啥事不能解决,要伤害自己呢?你们这个年纪,大不了就是因为恋爱,因为学业,可是你想过你的父母吗?他们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如果你想不开,自杀了,你让你的父母怎么活呀!”
女孩不说话,王春霞抚摸着女孩的头发,继续说道:“我也见过一些像你这样年纪的女孩因为失恋而跳河的,有的被救上来了,有的没救上来。没救上来的,那父母哭得都要死过去了,可是,再哭,也活不回来了。”
“阿姨……”女孩抱住王春霞,大哭起来。原来真被王春霞说中了,她失恋了。
“傻孩子!”王春霞给女孩擦着眼泪,说,“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呢?你还小,以后经历的还多着呢,没有经历你怎么成长呢?等你大学毕业了,工作也稳定了,自然会有更好的男孩来爱你,和你结婚。”
王春霞劝女孩的时候,王三给女孩端来了面,他们看着女孩将面吃光,然后问女孩家住哪里。
王三担心女孩依然想不开,便给女孩的父母打电话,让他们将女孩接了回去。
救人还挨了打,女孩的父母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只要孩子没事,挨打也值得。”王三憨憨地笑笑。
王春霞心疼地看着王三,其实因为救人挨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打耳光、被咬是常事,甚至还有拿出刀来威胁他的。
(待 续)
(水孩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包头市青山区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已出版长篇《那段梦里花开的日子》《东家火西家烟》、非虚构《二月或雨水》《忽然而已》,纪实文学《黄河好人》等十六部。作品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中国散文排行榜、内蒙古职工文学奖一等奖、世界华人周刊影视文学奖、世界华语好文奖等国内外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