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 塔 的 穿 越

○  杨小波

早餐用罢，不到8点。上午无会，尚可走走。那就还是走走胡同吧。

办公楼位于白塔寺十字路口东南角，西临太平桥大街，东边远些并行的就是西四南大街。这两条南北走向的大街之间，原有多条胡同连通，近年开发出高档小区封闭成院，有的胡同就断了头，只得调转回来，南上北下寻找出路。

好在，办公楼南最近的羊肉、砖塔两条胡同，都还通着。紧挨的羊肉胡同最近、更宽，但常常车挤人多。就还是爱走百步开外、窄而清静的砖塔胡同。

今日小暑，云遮烈日。自西向东，未遭迎头而来灼焰。

砖塔胡同西入口处，北侧路边竖着两个橱窗。每个橱窗里嵌着三块面板：“丰盛社区简介”不仅有文字内容，还配以社区地图和LOGO；“丰盛社区便民电话”提供各服务应急机构电话15个；“丰盛社区服务站”是一版12人头像，其中站长1人、副站长1人、专干10人。

紧挨的另一个橱窗里嵌着三块面版：“丰盛社区公示栏”空着；“丰盛社区党委”是一版7人头像，其中书记1人、专职副书记1人、副书记1人、纪检委员1人、委员3人；“丰盛社区居委会”也是一版7人头像，其中主任1人、副主任2人、委员4人；同版下方还有“丰盛社区居务监督委员会”一版3人头像，主任1人、委员2人。

综而览之，更加明白：社区党委书记兼任居委会主任，党委副书记兼任居委会委员、服务站站长，党委纪检委员兼任居务监督委员会主任。总而揽之，组织严谨。

砖塔胡同西入口南侧，业已拓宽开发了近百米，呈现着一段新款建筑面貌。

自西向东，隔路所见，门脸依次。

四级台阶之上把着金角的，是通体玻璃门窗的中国工商银行（ICBC）营业点，门框之上的大红LOGO十分显眼，熟悉的圆形古钱币轮廓、包着方形的变体汉字“工”，那种“天圆地方”的“流通”和“规矩”，见过孔方兄者，大都一看便有感、能觉、都懂。

下家玻璃门两边竖着一副红地黄字对联：“推拿按摩通表理，济世扶生圣贤心”，对联倒也分寸有度，门上宽大咖色背板上的五个白色大字：“北京德胜堂”则分外夺目。

旁边的玻璃窄门不太起眼，门上黑地黄字却是清晰：“赫斯缇雅健身工作室”，旁边的LOGO是一个奔跑的女性形体，炸飞的头发、整个身体及周边的飞焰都是绿松石的颜色，而面部、双臂却是黄色的。不知“赫斯缇雅”4字组合之意，究竟是与古希腊神话主管炉灶家庭的三个处女神之一相关呢，还是与奥林匹斯山上掌管喜剧和宴会的缪斯女神相关，抑或是与美容机构、淡紫色调相关。但进门拾18阶而上，所逢主题语倒是真切：“欢迎加入年轻人的生活方式”。门外停放几辆电动摩托，楼上二层玻璃窗内，隐约已见跑步机上运动的身影。

往前行，一家玻璃门楣之上左右横贯的宽大白石壁上，镶着“微美医疗美容”黑金立体大字，旁边的LOGO设计别致：双套花环内，一只蜗牛形音符顶起字母“M”。新年代新概念丛生，实不知“微美”何意，更遑论其外的“中美”“宏美”是如何如何。

再往前，一家通体咖色的门面上，书写“南堯茗茶”四个饱满的白色颜体字，旁边的LOGO是“南堯”二字的变型：两条脊背多尖的刺龙环成一个圆圈，两个龙头在圈顶相遇，圈内的“南”字向两边撇开左右笔划，借龙身构成一个城门。“堯”字则伸展开来如同城门下的大道……玻璃门内左下角，两桶桶装水下的白色长方厢体上，上端横写“金融茄客”，正面和侧边都白地黑一字竖写着“古巴雪茄厅”。

“南堯茗茶”门面的左右，分别竖挂着金融街丰盛社区和砖塔社区四块党政单位标牌。

继续步行，一栋门前有阶、四窗横排的高长灰色平房横亘在前，胡同之路也在这儿拐了一个躺倒的“几”字弯。拐过弯去，原本狭窄的砖塔胡同方才现出原型。

在入口处，与胡同走向垂直横排着的，是一面缮后带檐砖墙。两棵大槐树中间的灰墙上，嵌着一个红木门，它上有四蓝面门簪、中有二金兽衔环、下有二白狮门当。红门的左右两边灰砖墙上，对称砌着两个长方形黑色凹槽，内写金字。左边凹槽底写着“鲁迅故居（1923）”，右边凹槽底写着“非遗红木文化馆”。

拐入胡同正路向东，右侧灰墙开另一红门，旁镶一块小黑板，上书“祝福小院”硬笔手迹，签名“周令飞2025.3.28”，想必这位鲁迅先生长孙、鲁迅文化基金会会长，不久前刚来过这里。

径直东去，右边是绵延相连、手可触墙的灰色平房，左边是栅栏墙体隔开的栋栋楼房，各色月季花攀铁缘铜伸出很高。

胡同故事，记在墙上。

 

边走边看，每走一段，右边灰墙上，就能见到一块金属方框的街区简介，传达出不少砖塔胡同历史文化信息：

——街区，街区是都城商业功能持续繁荣、多元功能有机融合的代表性地区，是元大都格局演进与建设存续的重要例证。街区街巷格局由元明时期奠定并稳定延续至今。

——该街区位于元大都三大主要商业区之一羊角市，以交易米面、牲畜为主。后经明、清、民国历代而不衰，始终是都城重要的商业中心。

——砖塔胡同，因塔得名，被文史专家称之为“北京胡同之根”，是北京最早见于文字记载、自元代起700多年来，历代皆有文献可考，从未变更过名称，且格局稳定延续至今的胡同。

——位于胡同东口的青砖古塔，名“万松老人塔”。据史料说，这里是金元之际一位叫万松行秀高僧的葬骨塔。作为契丹族后裔的耶律楚材，曾拜在万松老人门下，受法号“湛然”。金灭后，耶律楚材被成吉思汗延请幕下，万松老人来信曾给他“以儒治国，以佛治心”的教诲。

——清乾隆十八年（1753年），皇帝下令修葺万松老人塔，把原来的七级加高到九级。

——1927年，北洋政府交通总长叶恭绰集资重葺，在东侧开辟门，门额上写“元万松老人塔”。

——新中国成立之后，1986年北京西城区政府重修万松老人塔，在施工中发现了乾隆年间修塔时被包砌在内的元代“塔中塔”。

——在元、明、清三代，砖塔胡同一带长期是戏曲活动的中心地区，即所谓“勾阑”“瓦肆”地带。元代杂剧艺术繁荣时期，王实甫、关汉卿、马致远等大家云集于此创作的《西厢记》《窦娥冤》《汉宫秋》等许多脍炙人口的元杂剧，都曾在砖塔胡同演出过。

——元人李好古在杂剧《张生煮海》中写道：“你去兀那羊市角头，砖塔胡同总铺门前来找我。”

——清代女词人顾太清自道光十八年起始（1838年）在古塔之侧生活了十九年。

——除了众多的文化名人，胡同里还有两处建筑值得一提。一处是清永恩贝勒府；另一处为古刹护国关帝庙。依《北京市志稿》宗教志记载推断，关帝庙建成时间不晚于清中期。

——民国时期还有两位文学名家曾居住在砖塔胡同，并创作出诸多文学名篇。一位是中国现代文学奠基人之一鲁迅先生，1923年8月至1924年5月携妻迁居砖塔胡同六十一号（今砖塔84号）。另一位是“鸳鸯蝴蝶派”代表作家张恨水，他审订的《北平旅行指南》中，还专门有关于砖塔胡同的介绍。

——以砖塔胡同、羊肉胡同为代表的街巷胡同内，拥有不可移动文物、历史建筑、传统地名、古树名木、非物质文化遗产等，对街区整体格局、肌理及风貌保护具有重要意义。

一路向东，脚下新铺的柏油路黝黑黝黑，多处树下路面洒满黄色槐花。抬头低头，左顾右盼，仿佛是在历史和现实中时出时进、穿梭往来。    

路边大院门口，竖立着一个铝框，镶着“金融街街道15分钟生活服务圈”图，图中画着大绿、中红、小蓝3个同心圈，并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条地址。另一个铝框嵌着“生活垃圾分类公示牌”，里面用6种颜色框格，精细区分着不同品类的“厨余垃圾”“可回收物”“有害垃圾”“其他垃圾”“大件垃圾”“装修垃圾”，后面框格里对应标注着不同垃圾的“收集运输方式”“收运服务单位”“责任人及电话”“垃圾去向”等。旁边墙上的漫画旁写着“垃圾分一分，环境美十分”“垃圾分类，我们一起来”等公益广告词。

槐树下依次相邻的四合院大门大都关闭着。有种特殊的院门风格别处难寻，在砖塔胡同却常见：将两扇漆黑门面涂出两大块长方形红底，再用黑漆书写对联。这种黑红相间的对联门，厚重大气、古韵悠长。

有个微开的院门，两个蓝色门簪下，两扇红地门面上，书写着黑字对联“禮樂家聲遠”“詩書世澤長”。门左边上挂一块西城区“最美院落”黑字金牌，下挂一块“华艺精诚”篆字红穗木牌。

一个棕色院门边竖挂着大院社区居委会红字黑字两块门牌，旁边是“新时代文明实践站”方牌，上方横写着“党群服务中心”几个大字，门边遮雨檐下是一面贴墙的智能用电管理系统，下面还安装着两个对外服务的防雨插座。

一面灰墙小窗边，立着一根黑色粗壮的金属杆，上面安装一个朝下的圆形黑色金属碗状物，中间似玻璃烘灯。下面是一根钉在墙上，结实牢固，带有多个卡夹的黑色凉衣横杆。横杆后面砖墙上，是《文明凉晒公益广告》：“晾晒衣物有讲究，临街临路不乱挂；晾晒区域统一定，绳子杆子别私拉；公共晾晒限衣被，其他杂物莫打岔；家喻户晓同约定，文明晾晒幸福家。”署名是：“文明创建有你有我”。

旁边墙上还有4字一句，共40句的《首都市民文明公约》：“热爱祖国  热爱北京  民族和睦  维护安定……”紧挨着是6字一句，共26句的《砖塔社区居民公约》：“青砖古塔数百年  历尽世事与沧桑  而今迈入新时代  居民公约伴我行……”

前行几步，在通向羊肉胡同的丁字路口，路边一组建筑正在维修施工，红色脚手架间蒙上了绿色塑料编织物，通过圆孤形门洞，隐约看到院内身穿蓝色马甲、头戴黄色头盔的工人，白石屋檐上一排红字：“古刹䕶國關帝廟”。这一定就是简介中提到的那个约清中期建成的关帝庙了。

再往前行，看到浓密大树之间的灰楼院落，以及院门外两侧平房屋面的绿色。院门西侧平房宽长的绿色屋檐上，写着一排白色大字“特色农产品——成果展示中心”。院门东侧平房宽长的黄色屋檐上，写着六个绿色大字“中国农垦展厅”，下面满墙一幅木刻作品：一个头戴草帽、喜笑颜开的农人，两手各执一只螃蟹。下面两行文字：“中国农垦水上农场——阳澄湖大闸蟹养殖基地”。院门旁灰砖墙上是一帧精美的“百鸟朝凤”砖雕作品。院内楼前四级台阶之上、白色石狮旁边墙上，并列竖着两块白色标牌：红字的“中共中国农垦集团有限公司委员会”，黑字的“中国农垦集团有限公司”。

走过路边两栏狭窄花池，黄红相间的小菊花盛开着。再走过路边一组公共健身器材，距砖塔胡同东出口就只有一百多米了。右边一处是砖塔胡同44号，红色门框和红色门簪之上的高处红匾上，是毛泽东手迹“為人民服務”五个金色大字。

砖塔胡同临近东出口路两边，几处搭架蒙绿的建筑工地叮当作响，一个工人正在打磨尚家化府餐厅的“老北京炒肝”木质门脸，阵阵木屑尘雾随风四散。对面一家已经完成改造的时尚酒店，除保留六级石阶之上红门原貌的彩绘屋檐、雕梁画柱、灯笼高悬、门当肃立外，其他各处都被条形码镂空的黑色金属板遮盖，门边上的LOGO是三个金色书法“人”字，抽象成交错的三个屋顶，旁边是金色文字“和风景里·四合院酒店”。这样的寸土寸金之地，商家瞩目，自不待言。

胡同东口墙上“砖塔胡同”标牌下，仍是“便民修车”四个红地白字大字，下挂一黑色汽车轮胎。身穿黄线蓝色马甲、背印“垃圾分类”大字的大叔在前后左右照应着。

出胡同，就是西四南大街，往南一拐几步就是“塔院”。越过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墙上望去，槐树之间的砖塔巍然屹立。清晨的院门关着，门右上红牌白字“西四南大街43”，下面黑地金字隶书“正陽書局”。门顶白石屋檐上刻“元萬松老人塔”6字清晰可见。

 “正陽書局”下方标注的工作日营业时间是 9:30～20:00，那就换个时再进院一探书局究竟吧。

眼下，穿越回归办公室的时间到了。

（杨小波：诗人，原全国政协秘书局局长、民族宗教委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