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屏山行记
○ 姜兆杰
甘肃永登县连城境内,祁连余脉,有山巍然横亘如屏,名石屏山。山腹深处藏一寺,人称“尕达”寺。山下大通河奔涌而过,水色清冽,湍急处,十步一漩,五步一涡,相传正是唐玄奘西行所遇的通天河。时值盛夏,水寒砭骨,鹅毛难浮,不虚也。
这日,天朗气清,我与两位来甘出差的好友——新疆李祥林、河北赵国余,相约出游。沿大通河河水逆行,不久,便见石屏山山门。山门极简朴,只三根圆木构成,两竖一横,悬一副黄绸禅联。上书八字,左曰:“人生百年”,右云:“佛坐三天”。笔意苍拙,气象萧然。
入得山门,径渐次难行。荆榛交葛,野莓匍地,蒿草没膝,空谷鸟鸣。正徘徊歧路间,忽有清越钟声自峰顶送来,铜音三响,不疾不徐,荡涤心神。循声穿过一道漫长狭谷,抬头望,绿合红抱的枝蔓隙处,蓦然现一片黄瓦红墙,嵌于翠屏之间——却是尕达寺到了。
主寺老僧迎客沏茶,他微笑道:“听闻钟响,即知有缘人来了。”原来尕达寺山深路隐,歧路难寻,寺中便每日专遣一小僧于峰顶守望,见行客则鸣钟三响,既为提振,亦是接引。普渡之怀,于斯可见。
问及寺史,老僧徐徐而谈,虽然方音浓重,却也明白大半:原来唐时印度班智达率众东行,曾在此驻锡结庐;明代季萨迦、格鲁二派高僧与连城鲁土司共结法缘,汉藏施主合力起建弥勒殿;土司夫人施氏,虔心向佛,发愿于八峰之巅各筑一寺,倡建格鲁派道场。四方百姓负石运土,于八座峰顶各起一寺,故石屏山又称“八台山”。遥望群峰,果如莲台矗立,丹霞赤壁,映日生辉,绿萝倒垂,悬缀如帘,确实不愧“石屏叠翠”美誉。
辞别僧人,三人拾级辗转,逐台攀访。时而踞顶临风,衣袂飘举;时而没入幽林,闻鸟语花香,赏光如碎玉。及至第五台观音殿,虬松怪石间忽现一联:“举目遥观天下小,人生到此是蓬莱。”凭高倚栏,展目眺望,此时,雄浑的大通河已缩为纤细一线,宛若银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由得痴立忘言。
正小憩时,忽闻山腰有人细语。俯见二藏装女子攀阶而上,路险无栏,令人悬心。待其近前,乃一老一少。长者白发覆额,少女十六七岁,双颊轻泛高原霞色,目如清泉。她们见到我们,颔首浅笑,便合十绕寺行诵。每遇檐下转经筒,则轻推三匝,再以木槌叩钟一响,梵呗低回,神情专注,如入无我之境。
见其礼毕歇息,我们方上前问候,年轻的藏族少女汉语颇流畅,她低声诉说缘由:原来她们此行,特为一位北京来的金医生祈福。那位眼科专家,在永登驻诊三月有余,使数百位罹患白内障眼疾的民众重见光明——其中便包括老妇之子,即少女的父亲。
老人此时抚胸道:“北京金医生治好了我儿子的眼睛,让他重新看见了雪山上飞翔的鹰。”
却不料,金医生竟因连月奔波高原,身心劳累,感冒后引发严重高原反应,昨日忽然昏迷不醒。消息传来,母女夜不能寐,跋涉半日来此,她们要为金医生转经叩钟,求康祈福。
说到这里,少女欣慰地凝望着寺檐下的佛像,轻声补了一句:“好了,我们的愿望,现在佛已经听见啦。”
说罢,我们互道辞别,祖孙二人相扶下山,她们坚毅虔诚的背影,渐隐入苍茫山色。
此时日影西斜,我们亦寻路而归。林谷空寂间,忽闻山顶钟声再起,“铛——铛——铛——”三响绵长,穿云渡壑,直抵心灵。
想必是,又有远客来了。
余音中,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幅场景:高原诊室,一双双被晨曦再次点亮的瞳孔;数百晨昏,飘动着金医生忙碌的身影。还有二位藏族女子,以她们古老朴素的回馈方式,将一份挂念,一份感恩,系挂在经筒与钟摆之间,虔诚地与山风一同念诵。
隐约梵呗,记录人间这一份美好——不论八台山庙宇宝象庄严的佛陀,还是像金医生一样普普通通,充满爱心的白衣天使,普照十方的,是一颗颗如高原旭日,温暖善良的心。
(姜兆杰: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北京市石景山区作家协会会员,杜甫研究会理事。1984年发表处女作,陆续在《飞天》《甘肃科技报》《兰州青年报》及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等发表各类作品百余篇。出版有长篇纪实文学《建“志”为城》、《赵恩利小传》和作品集《江南春象》。作品集《江南春象》被首都图书馆、湖南省图书馆、吉林省图书馆等四十余家收藏。纪实文学《赵恩利小传》获中国企业报协会全国征文三等奖,诗歌《佳人》获凤凰网全球中秋诗歌大赛诗圣奖,散文《梦望韶山》获纪念毛泽东诞辰100周年征文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