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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水湾秘境之旅/何其敏
来源: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 发布日期:2026-03-24

 

 

花水湾秘境之旅

○  何其敏

 

隆冬时节,成都的文友来到蜀中大邑,我便陪同他们往花水湾温泉度假区进发……我们看到车窗外,起初是雾,乳白的、温软的雾,从山谷的每一条皱褶里漫溢出来,像是大地深眠了一夜后呵出的第一口暖气。

车在盘山路上旋着,将这雾一层层地拨开,又眼看着它在前方无声地合拢。空气是润的,含着一种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硫磺气息,清清冽冽,又带点甘甜,仿佛远古时代某株植物化石在梦里呼吸的残韵。路旁的溪水响着,那声音也是温润的,不像别处山泉那样叮咚冷冽,倒像是一匹被地心暖意焙热了的绸子,在卵石上软软地滑过去。我知道,花水湾近了。这氤氲,这气息,这水声,都是它无声的请柬。

我们走进花水湾镇,那雾便更成了精魂似的,丝丝缕缕地缠着黑瓦白墙的屋舍,缠着道旁叶子肥硕的芭蕉,缠着行人安详的眉眼。屋舍多是依山势而筑,错错落落,被经年的水汽浸润得檐角微沉,墙脚生着茸茸的青苔,那绿是沉酣的、饱含水分的,像是能掐出整个山谷的幽梦来。我们放下行囊,便忍不住要向那雾气的源头寻去。

沿着湿漉漉的青石小径向下走,水声愈发地响了,却不是哗然的一片,而是从无数个看不见的孔隙里,汩汩地、絮絮地渗出来,汇成一片宏大的寂静之音。转过一个弯,一片露天的汤池豁然在目。池水是不可思议的碧色,仿佛将四周群山一冬的绿意都融化在了里头,又像是谁将一池温热的翡翠,不经意地倾在了这山坳里。池面热气蒸腾,与半空中的雾岚接在一处,袅袅地,柔柔地,将远近的竹林与峰峦,都幻化成乡村山水里一片湿润的墨晕。

到达温泉第一村,我择了一处近水的石阶坐下,将手探入池中。那水是滑的,像最上等的丝绸,温度恰好,是一种毫无侵略性的、母胎般的暖意,从指尖一路熨帖到心里去。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毛孔都舒展开来,吸着这带了矿物质清芬的空气。就在这似醒非醒的朦胧里,我的神思便不由得荡开去,恍惚间,仿佛触到了这片温泉幽邈的“前世”。

那该是何年何月呢?许是天地初劈,鸿蒙始判之后许久的事了。脚下的这片土地,原是古蜀国的疆域,再早些,或是氐羌部族逐水草而居的故地。我想象着,第一个发现这眼温泉的先民,该是怎样的一副惊异神情。或许是一位逐猎的羌人勇士,追着受伤的鹿獐,拨开深及人腰的蕨类与藤蔓,疲惫不堪,却忽地被一股暖流与异香所吸引。他俯下身,看见白雪覆盖的山岩之下,竟有如此一泓热汤,汩汩不绝,周遭的草木在严冬里依旧苍翠。在他淳朴的认知里,这定是山神的恩赐,是大地母神流淌的乳汁,疗愈生灵的创伤。于是,一个关于神泉”的传说,便随着部落的炊烟,第一次在这寂静的山谷里升起。

这传说,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想必是生了根,发了芽,枝蔓纵横,与当地的山川风物融在了一处。我似乎听到一个被乡人口耳相传了无数遍的故事:很久以前,这里有位美丽善良的姑娘,名叫花姑,为救治染了疫病的乡民,踏遍青山寻药。她的诚心感动了西岭雪山的神女,神女垂泪,泪珠化作一股股滚烫的热泉,涌出地面,竟真有奇效。乡人得救了,这泉水便得名花水,这处山湾,也成了“花水湾”。而大邑民间流传——1200多年前唐玄宗李隆基的贵妃杨玉环,陕西西安临潼“华清宫”久泡温泉海棠汤生厌,故常乘大辇远赴蜀中大邑花水湾沐浴天然“神泉传说,以及白居易《长恨歌》诗中“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诗句,更平添了这风水宝地“花水湾”离奇厚重的神秘”色彩。这些传说,自然是缥缈的,但它像一层柔光,给这物质的泉水镀上了一层精神的暖色。它让这水不再仅仅是水,而成了慈悲、牺牲与神迹的化身。古代的樵夫、行旅、戍卒,当他们将冻僵的双足浸入这热汤时,他们所汲取的,怕不只是一份体温,更有一份对天地仁心的信赖,与一份被传说抚慰了的苍凉。

这温泉的暖意,想来也并非只为山野村夫所独享。大邑地处蜀中,北望长安,南通滇缅,自古并非全然闭塞之地。那崎岖的剑门蜀道上,滚滚的尘埃里,走过多少失意的文人,贬谪的官吏,羁旅的商贾?当他们一路风霜,来到这西岭雪山脚下,忽逢此一泓温暖的慰藉,该是怎样的百感交集。我仿佛看见,某个深秋的傍晚,一位青衫落拓的诗人,或许就是那位一生颠沛、心系天下的杜工部,他在寒冷的客舍中辗转难眠,听闻此地有温泉可祛百病,便挣扎而来。他将那饱经离乱、满是冻疮的双足浸入水中,温热从脚底升起,瞬间流遍全身,融化了骨髓里的寒意。他仰起头,看着山谷间凝聚不散的乳白水汽,是否会觉得,这便是这多难的人世间,最后一点不肯冷却的温柔?那蒸腾的热气,是否会化作他笔下另一行沉郁顿挫的诗句,掺和着硫磺的气息,渗入历史的岩层?温泉是无言的,但它见证过的叹息与舒展,或许比任何史册的记载都更真实,更具体。

我的思绪被一阵欢快的嬉水声拉回了“今生”。池子里不知何时来了几位游人,看模样是城里的年轻人,正互相撩着水花,笑声清脆,惊散了池面一缕袅娜的热气。他们身上泳衣的颜色是鲜亮的,玫红、宝蓝、明黄,像几尾突然闯入古画的热带鱼,让这碧沉沉的池水,瞬间漾开了现代的、活泼的涟漪。这景象,与我方才神游的“前世”,构成了有趣的映照。


开发后的花水湾

 

如今的花水湾,早已不是那个藏在深山人未识的秘境了。沿街望去,各式各样的温泉酒店、度假山庄鳞次栉比,建筑风格从中式庭园到简约现代,不一而足。那汩汩了千万年的泉水,被科学地探测、凿井、引流,输送到一个个设计精巧的汤池里。有原汤池、花香池、药浴池,甚至有鱼疗池、气泡池,名目繁多,各具功效。入夜后,山间灯火璀璨,将温泉区点缀得宛如跌落人间的星河。游人如织,或是一家老小,或是情侣友人,在繁星与灯影下,将自己交给这一池暖汤。空气里除了硫磺味,或许还飘着红酒池的微醺、牛奶池的甜腻,以及咖啡馆里传来的曼妙音乐。

这无疑是“开发利用”的成果。那自地心而来的古老馈赠,如今被精心地“包装”起来,成了现代人逃离都市、疗愈身心的奢侈品。这让我想起白日里在镇上新修的“温泉博物馆”里看到的景象。玻璃展柜中,陈列着从深井中取出的岩芯样本,冰冷的仪器图表展示着水温、流量、矿物质成分。一切都被量化、被分析、被稳妥地控制着。这是一种“今生”的、理性的温度,它与“前世”那种神秘的、传说般的温暖,截然不同,却又血脉相连。开发带来了便利与舒适,带来了喧嚣与商业的气味,也带来了炽热浓郁的烟火气。我不知那位传说中的花姑,或是那位假想的落拓诗人,若看到今日这番盛景,会作何感想。是欣慰于这神泉惠及了更多众生,还是怅然于它失去了最初的野性与寂静?

正胡思乱想着,夜幕已完全落下。我寻了一处较为僻静的汤池,独自浸入水中。白日的游人渐渐散去,四周复归于一种喧闹后的沉静。只有水依然不知疲倦地、温柔地涌动着。池边巧妙地置着几盏石灯,光晕是暖黄的,柔柔地铺在水面上,又被水波揉碎,化成一片片颤动的金鳞。山影成了巨大的、沉默的剪影,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轮廓被残留的温泉热气熏得有些模糊。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愈来愈多,清冷地钉在穹顶,与池中暖黄的灯光,一冷一暖,一远一近,默默地对望着。

我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身子沉下去,只留口鼻在水面。世界的声音陡然变了。岸上偶尔的细语、风声,都隔了一层水膜,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耳边只有自己缓慢的心跳,和水流掠过皮肤的、极其细微的咝咝声。那温暖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紧密,妥帖,无边无际。在这一刻,前世的传说与今生的繁华,仿佛都退远了,模糊了。剩下的,只是这水,这温度,这亘古如一的涌流。

我忽然觉得,这花水湾的温泉,像极了时间本身的一个隐喻。它从不可知的深处而来,带着大地古老的记忆与热量,穿过冰冷的岩层,固执地来到地表。它经历过被奉为神明的时代,也抚慰过无数寂寥的过客;如今,它又欣然接纳着现代人的嬉笑与放松。它不选择,不抗拒,只是流淌,只是温热。那蒸腾的雾气,是它呼吸的形状;那不绝的水声,是它讲述的语言。无论“前世”被赋予了多少神话的色彩,抑或“今生”被增添了多少人工的雕饰,它的内核,始终是那一脉源自地心的、真实的暖流。

这暖流,流过羌人的石刀,流过诗人的病足,也正流过我们的肌肤。它将所有的时代,所有沐浴过它的人,都短暂地连接在这同一池温热里。我们都是过客,而它是永恒的在场者。它让我们在身体的温暖松弛之际,或许也能恍然触及一种更深邃的慰藉:在这匆促流转的人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如这地热般,是长久恒在的温柔底色。

夜渐深,露气凉了下来。我们从池中起身,披上浴袍。回望那一片依旧被雾气笼罩的汤池,碧水映着灯火星光,静谧而神秘。上山的路被水汽润得发亮,像一条暗色的河。我知道,明日,太阳会照常升起,驱散山谷的雾,新的游人又会到来,池中会再次充满笑语。而地下的热流,仍将无声地、不息地涌动着,连接着它的前世与今生,也等待着,下一个将身体与心灵,交付给这温暖一刻的旅人吧。


 

何其敏: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1982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工人日报》《中国妇女报》《新华每日电讯》《南方周末》《四川日报》《成都日报》《滇池》等报刊,发表游记、散文、纪实报告文学等作品上千篇,计200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