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烟火叙事中见锋芒
——初山《那段藏在时光里的“偷狗”犬缘》语言风格与人物刻画深析
○ 齐方
放下这篇文章许久,心里仍有一片潮湿的角落,被那混杂着泥土、青草与灶火气的乡野味道浸润着。它没有宏大的宣言,没有精巧的谋篇,却像一枚生锈却锋利的犁头,不只楔进作者的记忆,也深深划开了我作为读者情感上的冻土。它的力量,不在于讲述了一个多么离奇的故事,而在于它用一套极具“穿透力”的叙事语法,将一段私密的犬缘,淬炼成了一面能照见普遍人性与深沉亲情的棱镜,让我在别人的故事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语言的“霸道”与“木讷”:一种去修饰的叙事锋芒
文章最摄人心魄之处,首推其语言的气质。它摒弃了抒情散文常有的柔美滤镜与绵长咏叹,选择了一种近乎“霸道”的直白与“木讷”的精准。这种风格,并非技巧的匮乏,恰是叙事的自觉——它要让事物自身开口说话。
开篇第一句:“其实我骨子里挺霸道的。”这像一记闷拳,直接撞在人心上。这不是忏悔或谦辞,而是一个叙事者对自己灵魂底色的冷静指认。读到这里,我心头一震。这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童年未被规训的内心独白?那种对喜爱之物不容分说的占有欲,纯粹而野蛮,带着生命原初的热力。因为“霸道”,所以可以“铁定认为”邻家的狗就是自己的;所以可以“寝食难安”,将念想疯长成行动。这种语言,没有丝毫迂回,它粗暴地扯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人性中那片原始而真诚的蛮荒之地。它不追求瞬间的感动,而是执着于追溯感动的源头——那份粗粝的、甚至有些“自私”的生命力。这种惊人的诚实,瞬间消弭了读者与文本的距离,让我们在“人之初”的共性中找到了情感的锚点。
与之形成奇妙和弦的,是对父亲语言的“木讷化”处理。正如鲁迅所言“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里的“木讷”恰是情感爆发前的蓄力,是爱到极致的隐忍。
父亲的形象,几乎是由沉默和简短的行动句构筑的。“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少与人交往”——这是雕塑式的轮廓勾勒。“默默地找来一块旧棉絮”——这是一个没有声音的爱的动词。然而,正是在这极致的“木讷”之中,蕴藏着惊涛骇浪般的情感。当母亲最终揭晓阿采是父亲“一次次上门”“陪着喝酒”“精心策划”才得以“偷”来时,所有之前的沉默都获得了雷霆万钧的回响。父亲的“木讷”,成了一种极致的修辞:爱到了深处,便褪尽了所有语言的浮华,只剩下最笨拙却也最坚实的行动。这让我想起自己生命中那些沉默的父辈,他们的爱仿佛都带着相似的质地——厚重、无言,却足以托举整个童年。这种“不言之言”,比任何溢美之辞都更有分量,它刻画出了中国乡土社会中,一种如大地般厚重、如老槐般荫蔽的父爱典型。
二、阿采:超越“忠犬”符号的灵性存在与关系纽带
在大量的犬缘叙事中,狗往往被简化为“忠诚”的符号。但本文中的阿采,挣脱了这一单薄的符号牢笼,它被赋予了一种近乎神秘的“灵性”,并因此成为了编织复杂人间关系的活态纽带。
阿采的出场便不凡:“黑亮的眼睛湿漉漉的,不错眼珠地望着我,倒像久别重逢的亲人。”这不是宠物看向施予者的眼神,而是两个平等生命间宿命般的相互辨认。它的灵性,体现在叼书上房的陪伴,更体现在那关键的一“救”:在老屋坍塌前,它“浑身湿透”,“叼着我的裤脚往门外拽”。这一刻,阿采超越了动物的本能,成为了命运一个善意的警示。
读到这里,我仿佛能感受到裤脚被拽动时那份焦急的力度,以及劫后余生望向那双湿漉漉眼睛时的震撼与感恩。
更重要的是,阿采是流动的、生产性的关系枢纽。法国符号学家罗兰·巴特曾言“物体是一种象征的载体,它在人际关系中承担着传递意义的功能”。阿采正是这样的载体,它让沉默的善意有了具象的依托,让复杂的人情有了温柔的落点。
它的到来,源于父亲与二蛋爷爷之间由酒与悲悯构筑的成人世界的妥协与赠予。它的存在,则催化了“我”与二蛋家关系的深刻转化:从心怀鬼胎的“小偷”,到主动补课、分享面包、认作爷爷的“亲人”。这个转化过程是如此自然又如此深刻,让我看到乡土社会中,情感的债务与馈赠如何通过一个非人类的生命悄然完成流转。阿采的“失踪”,同样参与塑造了关系——它成了父亲心中一块永久的歉疚与隐痛,也成了“我”与父亲之间一份无需言说却共同背负的情感债务。在这里,狗不再是叙事的终点,而是叙事的发动机和粘合剂,它搅动并连接起了父子、邻里、童真与成人世界等多重维度,让人际关系的幽微与温暖在它的穿梭中徐徐展开。
三、时间的复调与“偷”的伦理重估
文章在时间处理上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复调”结构。它不仅是线性地回顾一段往事,更是在不同的人生时刻,不断重返、重新评估那段往事的意义,如同将一块记忆的矿石置于不同光线下反复端详。
孩童时期,“偷狗”是“我”心满意足的胜利,是欲望的天真实现。少年时期,随着二蛋家的变故,“我”开始将厄运与“偷狗”私下关联,心生愧疚,并以此驱动自己的补偿行为。这种将他人命运背负于心的“私刑”,何尝不是一种善良的萌芽?成年之后,尤其在父亲去世、真相大白之后,“偷”这个行为的性质发生了根本的颠覆。它从一个孩子的任性之举,被重新定义为一场父亲“用沉默的爱,为我编织的一场温柔的约定”。
这个揭示,是文章情感的最高潮,也是其哲思的凝聚点。它完成了一次伦理上的重估:“偷”的表象之下,是父爱的深沉馈赠;个人的私欲之下,是成人世界用他们的方式对童真的呵护与成全。读至此处,我长久地沉默。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是否都有这样被重新定义的“往事”?在时光的透镜下,那些曾经单纯的喜乐或愧疚,最终都沉淀为理解爱、理解牺牲、理解生命间那份无法言明却厚重如山的馈赠之缘。文章结尾,将阿采的吠声、槐树的清影与沉默的父爱并置,宣称它们“早已刻进我的骨血”。这正是复调时间叙事的力量所在:它让过往不再静止,而是在生命的漫长回响中不断生长出新的意义层次,最终成为我们精神结构的一部分。
四、在记忆的深井中,照见彼此的灵魂
《那段藏在时光里的“偷狗”犬缘》之所以动人,并非因为它讲述了一个多么独特的关于狗的故事。恰恰相反,它打动我的,正是那些我们似曾相识的普遍元素:童年的霸道与纯真,父爱的沉默与笨拙,乡邻间的恩怨与温情,对逝去时光的追念与怅惘。
它的卓越之处,在于作者用一套极具个人风格的、去修饰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叙事语言,将这些普遍元素冶炼得如此锋利而光亮。它不煽情,却让情感在细节的缝隙中奔涌;不说理,却让伦理在行动的因果中显形。
对我而言,这次阅读与剖析,不止是一次文本的拆解,更是一场心灵的返程。它让我借着别人的故事,重新审视自己记忆深处那些被尘埃覆盖的片段,那些关于得到与失去、任性与亏欠、沉默与理解的片段。最好的文学,或许就是能提供这样一面清澈又深邃的镜子。在这面镜子里,阿采的吠声、父亲的身影,与我自己生命中的那些温暖坐标渐渐重叠,共同构成了一片名为“理解”的星空。在这片星空下,我们得以暂时放下分析的尺规,只是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被深深触动,并被温柔地照亮。正如博尔赫斯所说“记忆是相见的一种方式”,这篇文章让我们与那些逝去的时光、沉默的爱意,完成了一场跨越岁月的温柔相见。
(附初山简介:原名刘君福,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剧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诗词协会会员,保定影视家协会艺术委员会副主席,保定市莲池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保定市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副主任,保定市诗词协会莲池区、竞秀区副主席,保定微短剧协会监事。出版有小说诗歌散文集《嚎啕的鸟》等,另有作品多次获奖)
(齐方:河北省八届政协委员,省作协、书法协会会员,北京翰墨书画院院士。有多篇诗歌散文发表并获奖。 出版管理学专著《三国经世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