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于高处的光

——论白庚胜散文的学养、深情与时代精神

○  水孩儿

去年，我在多次文学盛会的领奖台上有幸与中国作协白庚胜副主席相遇。聚光灯下，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文坛领袖，谈论的是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与民族精神的弘扬；而当我翻开他的散文集，迎面而来的，却是一位热忱、谦逊、内心丰盈如故土山川的赤子。如果说，我们这些写作者是在用笔墨开凿一条通往内心的溪流，那么白庚胜先生的散文，便是一片浩瀚深邃的湖海——它汇集了学者毕生的智慧、游子绵延的乡愁与时代先锋宏阔的视野，澄澈映照天地，也温柔地包容每一个靠近的灵魂。

我喜爱他的散文。这份喜爱，始于文字的温度与情怀，而终于其背后巍峨的人格与思想。他的文字实践，正完美地呼应着他在多个场合所倡导的文艺理念：文艺是民族精神的火炬，是时代前进的号角，其根基在于人民，其使命在于以深刻的学养和真挚的情感，引领风尚、服务社会。

根系泥土：个人史诗中的普遍回响

白庚胜先生出生在云南丽江一个纳西族农民家庭，后来凭借不懈努力，从“口袋底”走向“大天地”，成为学贯中西的大家。这份独特的人生轨迹，决定了他散文的独特肌理：既有泥土的质朴芬芳，又有学府的理性光芒。

他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其文字中毫无隔阂的真诚。这种真诚，源于对生活本身的忠诚。无论是追忆童年时爬上屋后海棠树以减轻母亲辛劳的顽童，还是描绘那头在逆境中与他家“相濡以沫”、被并称为“岁寒三友”的“岁寒青牛”，我们读到的，都是一个具体、鲜活、情感丰沛的人。他的叙事从不凌空高蹈，而是扎根于最真实的生活经验。这种真实，并非简单的纪实，而是以学者严谨的观察力和作家细腻的感受力，从生活中淬炼出的黄金般的艺术真实。

例如，在名篇《屋后海棠》中，他写母亲：“母亲恋恋不舍地与我相别，又背上赶街篮缓缓消失在雾烟朦胧的归途，只有她那肩背上缀绣着的日月七星在我的眼前忽闪忽闪，并留下一路海棠香。”这“日月七星”是纳西族女性披肩上的典型图案，寥寥数笔，一位承载着民族符号、坚韧而慈爱的母亲形象便跃然纸上，“浓浓的母子深情”与国家民族的宏大意象悄然叠合。而在《岁寒青牛》中，他将个人、慈母与青牛在艰难岁月中的相依为命，升华为一种“坚韧不拔、昂扬向上的生命哲学”。这些书写，充满了对万物有灵的体察，让一根《泰山手杖》可以幻化为“支撑起一个个坚定的信念和不屈的心灵”的民族脊梁象征，也让故乡的变迁，在《金秋拾穗》中化作一个民族从传统走向现代的生动缩影。

学养为炬：穿梭于民族、文明与时代的三重维度

然而，如果仅将白庚胜先生的散文视为个人情感的抒发，那便大大低估了其格局与价值。作为一位在民俗学、民族学领域耕耘数十载、著作等身的学者，他的散文天然带有一种学养的厚度与文化的纵深感。他的书写，是“以点滴生活之水折射其神思、情志和谐趣的雅意”。这种“折射”，得益于他双博士的学术背景与国际化的治学视野，这使得他的笔触能够从容穿梭于个人记忆、民族历史与世界文明之间，形成一种“复眼式”的全球视角。

他深耕民族根脉，对纳西族文化的深情回望与学理剖析，构成他散文的坚实底座。在《羊年说羊》中，他考辨纳西族作为古羌后裔的绵羊崇拜及其在语言、称谓中的深刻烙印；他研究东巴经典，揭示其中眼睛符号数量代表智慧、形状标示善良的古老哲学。这不是刻意的展示，而是文化基因的自然流露，其背后是他作为国际纳西学学会会长的毕生学术积淀。

他贯通人类文明，他的散文格局极为开阔。他能从家乡丽江的地方史，一路写到在加拿大博物馆追溯美洲原住民迁移史，在肯尼亚遥想人类起源，在东京塔反思中日历史观。这种超越地域的宏大叙事，使他的文章“气象纵横、荡气回肠” ，赋予了个人乡愁以恢弘的人类文明背景。

他紧扣时代脉搏，尤为可贵的是，白庚胜先生的散文绝非沉溺于往昔的旧调。他始终“站在新时代回眸历史，立足新时期审视传统”。在《姑嫂塔》中，他盛赞改革开放后石狮市的辉煌成就；对家乡从闭塞的“口袋底”变为开放的“网袋口”，他充满自豪。他的文字中流淌着强烈的时代豪迈感，这与他近年来在演讲中反复强调的“文化强国建设”“文化遗产的活化与转化”等时代命题同频共振。他提出文化遗产的“四大传承”体系（教育、学术、产业、文化本体），并前瞻性地主张利用AI、虚拟现实等高科技手段，让传统文化获得第四代创意发展，这些思想家的睿智，同样浸透在其散文对故土新貌的描绘之中。

演讲为证：文格与人格的统一

或许，我们能从白庚胜主席近年来的公众演讲中，为其散文的精神内核找到最直接的注解。这些演讲，与其散文创作可谓一体两面，共同彰显其“知行合一”的追求。

在文化传承上，他呼吁警惕过度商业化，强调保护文化遗产“重在传承民族精神”，必须守住文化尊严的底线。这种坚守，对应着散文中对母亲披肩上“日月七星”、对东巴文化中古老智慧那份小心翼翼的保护与深情。

在文艺创作上，他指出“文化能产生商业价值，更能产生文化价值、思想价值、精神价值”，强调在文旅融合中必须确保精神文化的主体性。这正解释了他的散文为何从不流于浅表的风景描摹，而总是透物见人、见精神、见时代。

在格局视野上，他始终胸怀中华民族共同体，强调各民族在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引领下共同前进。因此，他的散文在深情讴歌纳西族文化的同时，总能自然地将笔触升华为对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对全人类共同命运的观照。

白庚胜先生曾寄语自己的人生：“生命当为祖国而存在，智慧当为人类而创造，激情当为时代而燃烧。”我以为，这正是他散文精神内核的最佳注脚。他的文字，是生命对祖国的深情回响，是智慧对人类文明的真诚贡献，更是激情在时代浪潮中的炽热燃烧。

对我而言，在领奖台上的匆匆一晤，是同行间的致意；而沉浸于他的散文世界，则是一次深刻的学习与灵魂的滋养。他让我看到，一个真正的作家，如何将丰厚的学养化入最质朴的情感表达，如何将对故乡一寸一土的挚爱，扩展为对中华民族乃至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深切关怀。他的散文，如同一座由学识、真情与时代精神共同筑就的高峰，静默地矗立在那里，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这光芒，照亮来路，也指引着前方的创作征途。

能在文学的旅途上，与这样的光芒屡屡相逢，是我的幸运。

（水孩儿，原名：吴燕燕，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代表作有长篇小说《那段梦里花开的日子》《东家火西家烟》、非虚构《二月或雨水》《忽然而已》、诗集《一本草》、散文集《一朵云》《鸢尾集》、纪实文学《黄河好人》等。其中《鸢尾集》《二月或雨水》荣获包头市第十一届、第十二届文艺振兴奖，《二月或雨水》入选2020年中国作协深入生活扶持项目，长篇纪实文学《黄河好人》入选2021年度内蒙古自治区宣传部重点文艺工程扶持项目，并同时入选2022年度内蒙古文学重点文艺扶持项目，获资助由作家出版社出版，2025年入选世图文轩馆配书，由作家出版社再次出版，全国图书馆及大中小学图书馆馆配。第三十一届国际图书博览会上英译版签由北美科发出版集团在海外出版发行。作品曾获2024年度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2025年度中国散文排行榜第六位、第七届内蒙古职工文学奖一等奖、世界华人周刊2025年度影视文学奖、第二届国际冰心文学奖、世界华语文学奖等国内外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