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水孩儿的部分作品
生根与远行:从北方土地到世界回响
——论水孩儿文学创作的跨文化维度
○ 郭 超
评价一位作家的价值,或许可以看他的作品能够抵达多远的地方,被多少种语言阅读,在哪些异质文化的土壤里引发回响。如果以此为尺,那么,来自内蒙古的女作家水孩儿——她的文学实践,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当代案例。她的影响力并不遵循由中心向边缘扩散的惯常路径,而是呈现出一种“蒲公英式”的轨迹:深深扎根于北方中国的土地,其承载的关于生命与韧性的种子,却乘着奖项与出版的“风”,悄然飘向世界的角落,寻找着心灵的共鸣地。
水孩儿的国际影响力,其来有自,并非一蹴而就。近年来,她的作品在国际文学领域获得了持续而扎实的认可,这构成了她影响力的第一重基石。其中最为瞩目的,是她的长篇非虚构作品《忽然而已》于2025年荣获“第二届国际冰心文学奖”“世界华语文学奖”。这个奖项并非寻常,它承续着一位中国作家(冰心)的世界性声名,并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平中心支持,其评审视野具有明确的国际性。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该届获奖者的构成:既有英国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古尔纳、美国诺奖得主索因卡这样的世界文豪,也有水孩儿与赵丽宏、张抗抗等中国作家。能够置身于这样的行列,本身就标志着她的作品在艺术深度与人文关怀上,已经进入了一个被国际专业领域严肃审视并高度认可的层面。此前,她的长篇小说《东家火西家烟》获得“世界华人周刊影视文学奖”,已引起轰动。《忽然而已》的获奖,则进一步证实了她作为一种“国际华语文学界的独特现象”的存在。
近期,水孩儿的国际影响力再度获得一项重要印证:在2026年上苑艺术馆举办的“第十九届国际创作计划”中,她入选来自全球15个国家的20位驻留艺术家名单,并且是其中唯一一位作家。 这一殊荣不仅凸显了她作为文学创作者在国际艺术平台上的独特地位,也表明她的创作能量与跨文化表达已受到全球性艺术项目的关注与肯定。驻留计划本身即是一种深度的跨文化对话与创作实践,意味着她的写作将更进一步融入世界范围内的艺术交流网络。
如果说国际奖项是专业领域的加冕,那么,作品被国际主流出版市场主动接纳,则意味着其在更广阔的读者层面具备了传播潜能。2025年,她的长篇纪实文学《黄河好人》由作家出版社于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上,签约北美科发出版集团出版。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事件。《黄河好人》并非一部迎合西方对中国“东方想象”的作品,恰恰相反,它极度“在地”:它讲述的是包头黄河边一支民间义务救援队三十年来的平凡坚守。将这样一部充满泥土气息、歌颂本土无名英雄的纪实作品推向北美市场,其信号是清晰的:推动它走出去的,不是异域情调,而是其中蕴含的生命至上、邻里互助、无私奉献等跨越文化藩篱的普世价值。这不仅是水孩儿个人创作生涯的里程碑,也为我们思考“中国故事”如何以质朴而真挚的方式“出海”,提供了一个扎实的注脚。
那么,水孩儿作品的魅力内核究竟是什么?为何这些深深植根于中国北方风土的故事,能够赢得跨文化的青睐?我认为,其核心在于她成功构建了一种“个人史诗”与“人类普遍价值”的深刻共振。
首先,水孩儿的创作始终有一条清晰的生命主线——她从唐山大地震的废墟中走出。这一烙印般的个体创伤与重生经验,赋予了她的文字一种与死亡直面、向生命致意的原始力量与真切感。然而,她的天才之处在于,她并未沉溺于私人化的苦难叙事,而是将这种极致的个人传奇,升华为一种关于人类如何在绝境中求生、在毁灭后重建、在苦难中提炼希望与爱的普遍经验。无论是《忽然而已》中那位将“泪水晒成菜里的盐,诗播进田里”的坚韧女性形象,还是她诸多作品中反复吟咏的故土、亲情与离散,这些都超越了地域性的私语,触碰到了人类共有的情感神经。
其次,以《黄河好人》为代表的作品,是她“本土英雄主义全球化表达”的典范。这部作品里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只有日复一日对生命的无声守护。这种对生命无条件的尊重、超越功利计算的社区伦理,以及凡人身上迸发出的非凡勇气,是任何文化、任何语言的读者都能够直观感受并为之动容的道德光芒。正如中国作协副主席阎晶明和著名评论家白烨所言,这本书的价值在于引导读者“反观自身,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当这样一部作品被译介,它所传递的便是一个关于“好人”的故事,其道德力量具有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普适性。
再者,水孩儿是一位难以被单一文体定义的作家。她在长篇小说、非虚构、纪实文学之间自由穿梭,这种跨体裁的创作实践,为她的叙事赋予了多重的张力。非虚构的纪实性为她作品的真实感与冲击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小说家的笔法则让她笔下的人物内心更为丰盈,情感更为跌宕。例如,茅盾文学奖评委刘成和诺贝尔文学奖研究学者王芳教授将《忽然而已》与她的《二月或雨水》并置,视作“姐妹篇”,并指出前者“更为丰富”。这种文体上的自由与融通,使她的文学世界层次丰富,能够满足不同阅读习惯的国际读者。
作家水孩儿荣获的国际文学奖项
水孩儿的文学路径,对思考当代中国文学如何构建自身的世界性,具有方法论层面的启示。她的实践有力地证明:有效的文化影响力,未必始于对所谓“世界主题”或“国际口味”的揣摩与迎合,而恰恰可能始于一种决绝的“向内”与“向下”——对“地方经验”进行最诚实、最深情的挖掘与淬炼。
她是一位深情的“在地”书写者。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的,是黄河岸边的渔民、救援队员,是冀东平原上的父老乡亲,是家庭内部那些琐细而真切的悲欢。她的文本因此充满了可触可感的细节与温度。然而,她的“在地性”绝非封闭自限的。通过对这些具体生命故事中蕴含的勇气、善良、牺牲与爱进行极致的提纯,她成功地将“地方性知识”转化、升华为了“人类情感的通用货币”。这正是她能同时赢得国际严肃文学奖项与大众图书市场青睐的关键:她提供的不是奇观,而是镜子——世界读者在她的故事中,照见的不仅是“中国”,更是人类共通的情感动荡与道德抉择。她无意做一个简单的文化符号传递者,而是致力于成为一个真诚的人性勘探者与生命记录者。
水孩儿的国际影响力,恰如蒲公英的飞行轨迹。其种子(文学作品)饱含着她个人传奇与北方土地的基因,沉重而扎实;而其轻盈坚韧的冠毛,则由对人类普遍价值的深刻洞察与表达所构成。当时代的“风”(全球化的文化交流需求、对人类共同价值的追寻)吹起,这些种子便带着生命的密码,飘向远方,在陌生的土壤里,孕育出理解与共情的嫩芽。
从国际冰心文学奖的荣誉,到《黄河好人》的北美出版,再到入选第十九届国际创作计划并成为全球20位驻留艺术家中唯一的作家,水孩儿的文学旅程持续拓展着她的跨文化维度。 她启示我们,在这个既紧密相连又隔阂重重的时代,最具穿透力的文学力量,往往源于最诚恳的个体生命叙事与最深切的人类共同体关怀。水孩儿以她的笔触证明:一个作家的世界性,不在于他笔下描绘了多少世界的图景,而在于他能否在自己最熟悉、最疼痛的“方圆世界”之内,挖掘并呈现出足以让全世界为之动容的“人类的悲欢”。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位从黄河边启程的作家,其整个文学旅程本身,就是一首写给这个时代的、动人的世界诗篇。
(郭超,笔名池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包头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包头日报》《呼和浩特日报》《内蒙古广播电视台奔腾融媒》《作家网》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