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的前世真面目

——从骆克收藏的孤本《中甸县县志》现身说起

○  和匠宇

香格里拉县，后改为香格里拉市。从中甸改名源起，中甸的历史本来就扑朔迷离，汉文献又少得可怜，查来查去就那么点道听途说的东西，大家知道有本最早的中甸县志，但在何处？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吗？这个星期，兄弟给了本骆克藏品的《中甸县县志》，应该是1952年卖给华大的那批善本孤本（包括甘肃青海的），当时还没有人类学系，只有远东研究所，几十年我也就与这本与我家还有关的志书失之交臂，如果不是因为和清远，也许香格里拉的这些谜团永远解不开。

中甸的历史记忆在官方文字中并不长，1932年，在当时的中央政府要求下，各个县都要快速重新修编一个县志，就在这种情况下，县长组织人力，从1932年4月到6月完成。这是中甸成为建制后第一本志书，后来的志书基本一般只会引用最早的记录，对溯源中甸的历史至关重要。1939年又编了一本，除了换了总编外，内容几乎没有改变。

和清远县长任总编修，冯骏任编辑。资料收集已经由冯树勋收集整理大半，也是才花了3个月就完成的原因。冯树勋是冯俊的父亲，为了感谢冯树勋的前期贡献，书的编辑上也写上了他的名字。三十年代后，历经动乱，大家都知道有这本县志的存在，但就一直找不到。改革开放后原县志办也锲而不舍地找到和家后人，最后在北京图书馆找到当时统一入档的稿件。用这个材料，编入了《中国地方志集成》云南府县志辑  民国中甸县志稿  民国维西县志，两个县志为一集。和清远1935年转任维西县县长。《中国地方志集成》选的大多是孤本善本。《中甸县县志》作为中甸第一本官方史料，在云南早已经失传，幸好由北图的孤本得以流传。

北京图书馆藏 中甸县县志

 

凤凰出版社 《中国地方志集成》  2014年

在2025年底，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了居然《中甸县县志》全本原本，被美国奥地利籍植物学家J.F.Rock（骆约瑟）收为藏品。他用硬壳的绢丝覆盖做封面，手书是由和清远县长的高姓师爷所书，内容有170页，比北图的20页多出了150页。这个原版标的是冯树勲、冯骏编；和清远修。

1933年  和清远在中甸

原中甸志办的徐老师去年给我说，冯智爷爷同和清远原来是同事啊，你们不知道吗。我同中国藏学中心古藏语专家，中甸人冯智已经是40多年的老朋友了，但还真是一直没聊起过。我请他赶快写了一个冯骏的简历。仔细读了三天，记个笔记也有个交代，以免又忘了。

冯骏，1897年出生，字群英，中甸县中心镇人，书香门第，翰墨传承，弱冠之年，文才众出，为县署器重，供职县衙，历任一等科员，民、财政科长，县临时参议会文牍，书记长，县首届参议会秘书，县文献委员会主编等职。1950年5月参加起义，投身于新中国地方建设，1961年去世，享年64岁。

中甸县通志三卷1932   J.F.Rock  骆克藏品

和清远（1894-1946），字香圃。丽江白沙人，生于广东清远，后随父定居苏州。1908年就读于东京成城中学，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政治系。1932年任中甸县县长；1935年转任维西县县长。后任云南巡视监察专员（时间不详），1946年巡查公务中因瘴气病逝于普洱（县现宁洱）。生有十女，其六女和映平1933年生于中甸，难产由瑞士修女接生而取小名为甸生。

这本《中甸县志》三卷，在字数精炼的“沿革”中，对显得历史予以说明：

“县属鉴于秦晋时，属于孟获地。至宋元明属于藏番地。以后属于丽江土番木王地。至清雍正二年归入版图名为建塘地，拨剑川州判一员管理。至乾隆二十二年改为中甸县沿用至今。（乾隆二十二年为1757年）。”

 

和清远应用了到日本学到的西方知识，在天文中标注了中甸县域的经纬度。这在县志中不多见。

“县属居经线81度25分至48，纬线北纬89度16分至32分，县城距省垣1620里。”

对县城的描述在“城池”一章，读后有感：短短百年不到，古城的遗迹都难得寻到了。

我们可从文献得知，1930s时，城墙总长6里，高2丈1，东门叫“宾服楼”，上有碉楼称函关。南门叫得胜楼称为薰阜；西门叫武威楼称为拥金；北门叫归化楼称为拱辰。1920年县城遭东旺和稻城土匪洗劫后，“十室九空”，连商店都没有间。东山上有110多人阵亡军官的墓地，记录在“名胜古迹”中。

 

1930年后，中甸又开始恢复生机。县政府有财政、教育、公安和建设四个局第一人县长是王协中，至和清远是第十二任。也有下一级行政机构五境的土守备（乡长？）和土千总土把总的名单。对书院和教育进行了详细的描述。还有如何进行上一级选举和自治的界定。这对研究官府和土司残余管理体制是如何运作的提供了详实的证据。

一些数据耳目一新，原来以前的“香格里拉”是这样的啊！

那时没有民族划分，叫法也同现在几乎完全不一样。中甸主要有六个种类的“人”生活。

1 汉人  1268人  住境内中部风尚勤俭

2 罗罗（彝） 79人  东南两山  风俗简朴

3 古宗（藏4） 9777人  大小中甸、尼西及中部四境  风俗与汉人略同

4 摩挲（纳西） 12884人  住江边沿江一带，语言文字风尚概与汉人同

5 傈僳 1326人  东山  有夷语有傈僳文

6 回民 87人  在中部及江边  语言与汉人同，有回文恒不适用。

1932年，全县人口6034户，男14578人，女14013人，学龄儿童6170丁，贫困社会底层每天可得1角5的困难补助（民国的政策还是和县长的规定？）

按这个人口20年也没有大变化的话，解放后要成纳西藏族自治县。

调查细到各地养了多少头牛羊猪都有记载。

县志中有大量的资料追述了民国十年以后的贸易数据，对了解这个茶马古道的重要枢纽和经济如何回复的过程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有中甸人物的说明；对中甸各个教派的说明和历世活佛立了传记。也选登了历年一些中甸文人写中甸的诗歌。

和县长看来是一个植物爱好者，也会画点画。在县志中加上了重要的粮食青稞和贝母等药用植物的素描画。注明了境内的产地、名称。

回溯并了解这段历史，我们发现没有第一手的原始资料，人类学理论中的所谓的建构完全是主观地在造假。历史不必去建构，也不用去推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这些记载的文本，是我们看到不同文化之间碰撞与交融的过程，从而使我们能更客观地理解历史和文明之间的关系。

《中甸县县志》全本有170页。在最后的本志撰修始末中，附了一个本志撰修人略历：

县长和清远兼撰修县志局总编长  分发江苏简任职陆军少将

冯骏县立高级小学毕业历充县署一等书记中维游击队文牒县政府秘书兼第二科科长撰修中甸县志局局长编辑员

和清远这个少将就难查了，只有去江苏的地界去查。冯骏还是起义人员，但解放后显然难以得到待见，有那么多的兼职了。

感谢和清远和冯氏父子，一起为香格里拉人民留下了这份珍贵的史料，而且因为骆克，从太平洋的另一边这份孤本又失而复得。奇诡得是，骆克是如何得到这一个孤本的？这个过程也许永远成了个谜。

（和匠宇：昆明人，纳西族，著名散文家、翻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