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首页>
  2. 作品·推荐 > 报告文学 >

冲天河水天上来

来源: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 发布日期:2021-11-21 18:21:27

       作者简介:和振华,纳西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结业,在《文艺报》《民族文学》《作家通讯》等发表100多万字作品,出版《我的根在丽江》等5部文学作品集,长篇文化散文集《绝唱》待出版,10多篇入选文学选本,10多次获文学奖励,现居云南丽江。

 

冲天河水天上来

——冲天河流域纳西族东巴文化纪事

作者:和振华

 

    藏在深山终被识    

世间有奇缘。况且,人与人的缘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或许,我的苦心感动了上苍,感动了东巴大神。在这个多雨的季节,我梦寐以求想去的地方想找的人,竟然水到渠成去到找到。

因为有前边多次路经四川省木里县依吉乡,却因路难行而无缘走进这个叫“争伍”的纳西古寨,耿耿于怀的我,在庚子年八月,先到玉龙雪山脚下玉水寨自然神前祈求,并净手除秽问路于石春大东巴后,终于心想事成。

从奉科木土星电站跨过金沙江,走四川坪子,不言雨后“亚三路”的千般危险,单就沿途从天际涌来的冲天河(又称无量河)奇山异水就让人陶醉,不觉到了依吉与俄亚乡交界的“三江口”,古铁桥横亘于河两岸,往东山望,争伍古寨子隐隐约约倒挂于山梁,我忙掏出手机给争伍的阿甲若大东巴打电话,电话这边,我心急如燎问路,电话那头阿甲若言之凿凿说往东爬山12公里即到,北京吉普车就载着我们往蛇形村道上爬,这条毛路窄而险要无比,车轮不时打滑,稍不注意,就是掉进千仞悬崖深渊下奔腾如雷的冲天河喂鱼。一路偶遇骑摩托车村民,我们用纳西语问路,他们惊诧地打量我们后,用纳西语热情指给我们路,并说这条路险恶得很,前几天的一场大雨断了两天,今天才又通车,但这是拖拉机走的路,要小心翼翼。其实我们早已领教了,好在赵师自恃车好和他的驾驶技能高,就明知深山有虎,偏向山中行。其间,因为手机信号时断时续,跟阿甲若联系时好时坏,不得已每到岔路口,找人问路,没想到,快到村口,找到了一个牧羊老人,他指路给我们往西北方走,却南辕北辙走进了个人烟荒芜之地,正在走投无路之际,阿甲若电话来了,他说走错了路叫我们回头,并派他儿子和甲阿若东巴来接我们。返回,果不其然,半路有两个骑摩托车的人等我们,然后,在摩托车开道,一路往南,沿“木里县依吉乡麦洛村争伍纳西东巴文化圣地”木牌,坑坑洼洼里蜿蜒而行,终于狼狈不堪到了争伍。

一下车,我们顾不上抹汗,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早候于路边,并迎了上来,不用说,他就是整个依吉乡大名鼎鼎的东巴大法师阿甲若。他把我们请进土掌房家里,坐在古老的纳西族火塘边,我边看东巴布置边寒暄,自上次在俄亚见面后,快有4年没有见到他,我打趣说,阿甲若大东巴依然神采奕奕,他却说,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了,有好几种病缠身,不然,我会来半路迎接你们。原来东巴身体健康欠佳,我一路还埋怨他没有来水洛河边接我们,所有的误解烟消云散。立马一碗热茶解渴,一杯黄酒解暑,我们的话匣子打开,原来59岁的阿甲若,边跟病魔作斗争边传承东巴文化,还以惊人毅力带领徒弟走遍依吉山山水水,迄今,他已经抄写完成了300多本东巴经书,完成东巴画幛10多幅,是依吉唯一被命名的《东巴大法师》,并被东巴文化传习院聘请为教员。一会,他领我去看西厦的东巴经堂,木房里,弥漫着经书和画的香味,当然,还有鼓、拨、锣、刀等各种东巴法器,无声地见证着这个传奇东巴的不凡人生。

绕不开的是寻根究底,我虚心问请教争伍纳西族的族源,阿甲若说,争伍纳西族是东巴经里载的“树尤梅和”四个部落中“树”这一支系,早在300多年前,木氏土司派我们祖先来这里管理冲天河金矿,山下河边古时淘金,山里也有矿硐,同时也派了东巴来,现争伍全村有纳西63户400多人,我家到争伍有12代了,是丽江“含英伍罗科”迁来的。我忙说,“伍罗科”现称开文村,离我的老家很近,原来我们是老乡,一下拉近了交流的距离。

虽然没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但阿甲若叫家属张罗煮饭,任我们怎么推辞,坚持要吃一顿饭才行。我只有入乡随俗,在他家吃喝了起来,吃的是素炒山菌子、猪膘肉片、小猪仔肉、炒青椒,喝的是一碗肉汤,我开玩笑说,大东巴讲政治,真正的机关接待标准“四菜一汤”,引发众人哄堂大笑。

酒足饭饱后,我又见缝插针与另外两个东巴甲阿若与东巴生根交谈,今年44岁的甲阿若,也其貌不扬却颇有东巴范儿,他说,从小学东巴技艺,25岁独立做仪式,写了40多本东巴经,现在带2个徒弟,每年在争伍做300多个仪式,大到祭天祭风丧葬仪式,小到算日子、起房、成丁礼等,几乎每天都在忙。我看到他面色有点差,一问,他的身体也是较差,不忍心叫他多讲了,忙叫他打住,叫他怜惜身体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太拚。而帅气的生根东巴,别看只有24岁,却经历坎坷,他书读到小学二年级,因家庭困难而缀学,他的大伯克若里是争伍组的一名大东巴,令他终生难忘的是缀学后,大伯克若里语重心长地说,孩子,汉文和纳西文都是文化,你可以学纳西文。于是,生根于1998年开始学东巴文,2000年12月去正式拜师,到2008年学会了经文、绘画、东巴舞、雕刻等,基本能主持仪式。我忙说,8年功到自然成,可喜可贺。他却沉浸于往事中,叹息师傅去世得早了些,并回忆起如烟往事:克若里大东巴出生于1942年8月25日,属羊,五行属水,我们家东巴家传第五代传人,东巴仪式没有他做不了的,他的东巴文化是跟他爷爷达甲学的,他的经文是前四代传下来的,这些经书在文革的时候,他把它放在山洞里收藏了十多年,2000年1月1日那天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阿克瓦甲,二徒弟是生根,我从他那里学到的不仅是画、写等东巴文化,还有怎么做人,怎么去做真正的法事,总之,我在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跟他参加过很多仪式,他于2015年11月23日早上8点23分去世了,属羊的那一年,他享年73岁,当时我的心情十分悲伤,我自己觉得学了很多,后来才知道还没有学到很多东西,很遗憾。第六代东巴传人生根最后说,我想以后收很多徒弟,毫不保留地教给别人,把我们纳西东巴文化永远传下去。我点头称赞,后生可畏,前途无量。又了解到争伍有个东巴群体,他们是:大东巴阿甲若,法师甲阿若、阿克瓦甲,传承员生根、边玛、下拉、公布、达甲,还有没有参加到考试而未定级的东巴汪布若等人。我只有说,这是名副其实的木里村寨“东巴圣地”,希望他们把圣地民族文化之火,如不灭火塘熊熊之火代代相传下去。

夕阳如金却要落山了,我们婉言谢绝了阿甲若大东巴住上一宿的挽留,返程车巅菠着走到山梁,送我们一程的甲阿若东巴忙叫我们停车,领我爬山到山沟看古老的祭台,但见几棵苍虬古树下,一眼山泉汩汩流淌,相隔几米分别为三个大石头堆,上插彩旗、木牌、松枝,甲阿若说,祭台主要用于烧香祭祀求雨,平常有个病痛也来这里烧香。

从古祭台往西望,整个争伍散落于山谷,这是依吉纳西人的最后土掌房,在夕阳余晖中金碧辉煌,而山包上几幢的纳西民居,十足的古堡,雄峙于冲开河西山,同样巍峨雄壮。

原来,再难走的路也是人走出来的,只有往深山钻,才会看到百年古堡、千年东巴文化的存活。

下山后,感于路难行,我在微信里发了一条“争伍之道难于上青天”消息,引来无数人的围观,其实,发现争伍我那敢贪天之功,我算不得是第一个走进争伍的纳西文人,早有和虹、杨亦花等纳西学者和“命丹”(女侠)曾经走遍争伍,我为她们走进争伍而由衷敬意,也为自己终于走进争伍而倍感自豪。

从天际浩浩荡荡奔涌而下的冲天河,分明是一条滋养纳西文化的河,而争伍东巴是冲天河岸上的千百年文化纤夫。

    走不出的俄亚    

苍茫的夜色掩不住俄亚的秀色,俄亚大村全没有几年前的冷清,而是以一串串的灯火,透出五百年古村落的古色。

近乡情更怯,因为我已经第四次走进俄亚了。近看,纳西人称之为“拉吉”(虎跃过的河)仍然如虎啸龙吟;远望,还有个称呼叫“龙达”,纳西语意为龙在山巅飘浮下雨成河,河状如龙飞凤舞。是的,这条俄亚纳西人的母亲河,滋养了两岸的无数苍生,我跨过“拉吉”河,走进俄亚大村的《东巴客栈》,没有东巴接风洗尘,有的是夜色斓姗涛声依旧中入眠。

但我还是惊动了俄亚东巴,第二天一早,大村的大东巴英扎次里来了,一再致歉说昨天外出做仪式有失远迎,今天一早从外地赶回俄亚见我。其实,我这次来更多的是休养生息,但他的到来,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我对俄亚这个川滇交界的纳西古寨,除了关注它在历史上的军事战略要塞外,更把目光放在了古老而现代的东巴文化上,谁叫俄亚号称是四川的“东巴之乡”呢?既然东巴来了,那就收起玩心,继续走访东巴寻找文化吧!

沿拉吉河边新修的石围栏路,爬山没有了以前的险而泥泞吃力,往百年木瓜土司衙署走,我领朋友们穿越时空领略古代土司府署后,一览大村古寨子坦坦荡荡雄风,然后往里走,巧遇大村党支部书记呷若、文书朗卡,还有老友瓦次,面对我惊叹于一年未到村貌大变,他们异口同声说,大村现在全面改造了路面,加上房屋改造,彻底改变了以前脏乱差的负面形象,这全靠党和政府的关心支持帮助。我忙说,那是那是,党的关心使大村有了一步跨百年的巨变,但也离不开村委会的努力。就与他们道别。一路都有村民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和老师又来大村了,来家里坐!我一一回谢,谁叫我4次来大村采风?跟很多老百姓熟了,快成编外村民了。再往里走,到了祭天东巴甲若家门口,听英扎次里讲,阿普甲若在去年这个时段已经去世,我不禁怀念起三次走访阿普甲若的往事,阿普甲若对东巴文化的毕生贡献跃然于心,虽然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但我是个很怀旧的人,顿感情也依依、谊也依依。见我面朝阿普甲若家合什伤神,英扎次里劝说,和老师,阿普甲若已经回到了纳西人的祖居地,人不能死而复生,我们还是往前看。

往前看,就到了东巴那补家,爬上石阶,东巴那补笑容可掬迎了过来,原来英扎次里给他打电话了,他领我们看织布的“争麻”(火草),然后把我们请进火塘边,仔细看,除了整个火塘还保留下九宫八卦布置外,神柜边南墙上有四个墙雕犹为显眼,那补解释道,此为花、净瓶、海螺等吉祥图,纳西语叫“农布”,而东墙为龙、狮、虎、牦牛,为威武图。正围着火塘聊天,那补的诵经声骤然响起,英扎次里说,他念《祈福经》给我们,瞬时,一股暖流在全身奔涌。然后,他开始给我们端茶敬酒,而我面前的那个酒碗,那补的媳妇按照俄亚规矩在不断续酒,那补则不停地给我敬酒,有了前几次大醉而归经历,我怕了起来说,那补呀!我一来,你家的酒缸怕又要见底了,我又要请你扶下山了。那补指着大铁锅里热气腾腾的黄酒说,和老师,一听说您到俄亚,我叫媳妇煮了一锅黄酒了,这锅不喝完今天走不了,你醉了我扶你就是。我问,这锅有多少斤酒?那补漫不经心答,四五十斤吧!吓得我差点惊叫起来。就在“日索”(品黄酒)的敬酒声中,我又一次得到了英扎次里的指教:你们昨天上去的争伍河边桥,纳西语叫“闯罗窄”,那一带古时险要无比,沿依吉河逆流而上,半山腰还有一座木土司修的碉楼,我小时候见过有二三十米高,是方圆百十里最大的碉楼了,现在还有,除了这座,附近其他地方现在找不到碉楼了。煮酒论英雄,我除了赞叹木氏土司的雄才大略外,一时豪迈地说,再喝上几坛,我们也去修座碉楼。并跑到大铁锅边要去煮酒,引来英扎次里的劝阻:和老师,在俄亚,熬酒只能妇女来做,您这样就违反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了。闹得我脸上红一块白一块退下来,为自己鲁莽而后悔莫及。

少了锐气,当然酒也是不敢放开喝,没有了修碉楼之豪情。饭后,我提出来去往稻城方向找碉楼。一行人开车从亚三路往水洛河西边走,沿路山川披绿江河奔腾的绝色风景,这是让人相机手机都拍得发烫的节奏。到了俄亚驰名的“生苦”老桥,木桥摇摇欲坠百年沧桑奔来眼前,让人叹为观止。英扎次里说,过桥还有纳西村,但是没有东巴,往上还有零星纳西,一直到俄牙同乡,听说解放前有几户人家是给土司种鸦片的,人也十分膘悍凶猛野蛮,现在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我问,这里给是洛克老照片里有人背着火枪下山来的地方?英扎次里说,您说的这些是旧社会,现在解放了,到处都是一片吉祥文明了。

那就寻找盛世祥和吧!吉普车轰鸣着就往东义河南面盘山村道上爬,一会,到了半山腰的一块山地,俄亚乡鲁司村委会到了,一个穿着麻布纳西服的汉子迎接我们,英扎次里说,这是鲁司东巴扎西,扎西领我们往里走,看到一个写满密密麻麻东巴文字的墙壁,我驻足欣赏,扎西用纳西语说,墙壁东巴文大意为“高美扼美”(吉祥如意),边说边介绍鲁司有36户全为纳西,不觉走进了一个贴着东巴对联的土掌房屋,扎西说,东巴对联意为健康长寿、吉祥幸福。不用说,那是走进了扎西家,更不用说又是一个典型的纳西族火塘人家。还有千篇一律的东巴祈福诵经后,他家的黄酒、大麦酒、油茶等轮番端了上来,我们边吃喝边聊,听扎西说,鲁司的纳西族祖先是从丽江迁移来,同时来了东巴,现本村有5个东巴。而扎西是家传第14代东巴,他6岁师从英早东巴,基本学会了字、画、经、仪式、舞等技艺,14岁师傅去世后,开始正式出师在俄亚传承东巴,参加过两次玉水寨东巴法会,现为传承员东巴学位。我又问他们家14代东巴之中谁最厉害?他脱口而出,第8代木年若是俄亚公认的大东巴,他什么都拨尖。我鼓励41岁的扎西东巴,要如冲天河水后浪推前浪,通过努力超越前人。他说有和老师鼓励一定努力才行。后来,我提出来参观一下他家楼房,就踏着狭窄木楼梯上到二层,楼板上摆满了药材和粮食,他见到我在好奇地拍照猪膘肉,就说,和老师,您难得来一趟鲁司,我就送您一扇猪膘肉。我忙推辞说,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而陪同的英扎次里则说,俄亚纳西族做的猪膘肉十分有名,除平常吃外,还用于做成丁礼仪式,做成丁礼时,按五行,属于纳美(金)踩猪膘肉,盘美(水)踩大米,咪(火)踩包谷,芝(土)踩小麦,而出生后赐名则按巴格图,如他的名字英扎次里,大概意思为他母亲21岁时出生的儿子。他还说,这里的人出生时东巴来烧香赐名,13岁东巴来给他(她)做成丁礼,结婚和去世时也是东巴来做仪式,一生都离不开东巴。我接过话头说,看来,牛皮并不是吹的,俄亚确实离不开东巴。

离开俄亚的那天中午,英扎次里诚恳请我们做客,盛情难却的我们沿途先参观挂有汉字和东巴字刻的大村、乡政府门牌,然后来到了半山的他家,在寻找古老东巴经里记载的“俄亚采墨玉”之地后,入吉音绕梁火塘边,吃了他爱人煮的香喷喷的马鹿菌炖土鸡火锅,临走,参观他制作东巴纸,面对散发着清香10多道工序造的纸,突然醒悟到:俄亚虽然停止了采金,可这就是“纸黄金”,俄亚的所有东巴文化,秘密尽藏在英扎次里的一张东巴纸里。

我身已走,魂却永远留在俄亚。

    初探油米阮可东巴    

有了前几次横渡三江口的生死经历,这次渡江却有惊无险,尽管前几天的暴雨,三江口江面水涨船高。也许,我常渡急流险滩,危险早已置于身外或者麻木不仁了。

一过江,我立马打电话给拉伯油米东巴阿公塔,问他在哪里?他说正在乡政府驻地办事,要我们在路边等他一起进去。无奈,江边酷热难耐,我们上到布洛村后,一路边联系边赶路,最终在半山腰与阿公塔碰头。

出人意料,在半山腰公路边,一个白头并蓄着白山羊胡子的人从微型车里钻了出来,我问他给是阿公塔?他用纳西语说是了。我脑筋急转弯,想到,早先,丽江市东巴文化研究院和虹研究员曾经介绍,阿公塔是油米年轻有为的东巴,现在看,怎么会是个小老头的模样?我满腹狐疑。

一路山道弯弯,飞瀑四溅,不时有野鸟掠过,路在云海深处,人在云上飘浮,拨云开雾,山谷田野里玉米正青,庄稼丰收在望。从加泽下山,一座古堡嵌于山谷盆地,这就是仙境般的古村落油米。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宛如画从车窗入,人在画中走。

东巴都是些真正的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晚饭后,为了验证他的真才实学,我拉住阿公塔,与他有了一次长谈,见识了他的渊博。

如同很多东巴一样,阿公塔的东巴之路并没有一马平川,1972年7月16日,他在宁蒗县拉伯乡加泽村委会油米村土掌房里呱呱坠地,正逢十年浩劫,加上家里有4个儿子,他的父亲虽然是老干部,系加泽村第一任书记、永宁区革委会主任、宁蒗县木材检查站站长,最后在拉伯乡林管所退休,不幸的是因积劳成疾,在61岁时去世。父亲的过早离世,使正在跟父亲学东巴技艺的阿公塔陷入困境,好在其舅舅杨扎实也是油米大东巴,收阿公塔为徒,倾力相授,使阿公塔逐渐成长为一名声名鹤起的东巴。时至今日,我问阿公塔出师情况,他感慨道,师傅杨扎实的东巴造诣太深厚了,现在我还在跟他学,只要他在世一天,我就当徒弟一天。其谦虚谨慎见于一斑。诚然,山外有山,人上有人,勤奋好学的阿公塔,还参加过2008年丽江东巴文化研究院举办的纳西音标培训班,以及2018年8月丽江市非遗中心举办的“祭署习俗”培训班,这些都丰富了学识。阿公塔还深情地说,最主要的是还跟师傅杨扎实学到为人处事,这是一辈子的财富,可以说,我父亲去世得早,我与杨扎实舅舅情同父亲。

毕竟,阿公塔的血脉里流淌着深深的东巴家学基因,阿公塔说,祖先是从永宁一路狩猎迁徙至油米的,现在已经有第9代,而东巴是有了家传8代,分别为阿古马次尔、阿古布、阿加初独机、阿独基扎史、阿克左里、阿哈巴次、阿公塔、阿玉龙。其中,阿公塔爷爷阿克左里最为传奇,爷爷晚年眼睛已经瞎,但经书问他前一句或者后一句,都能倒背如流。我感叹,将门必有虎子,阿公塔东巴呀!你应知应会的有些什么?他说,会写东巴文(阮可文)1800多字,熟能生巧会背100多本经书,抄写了800多本经书,其中有103本被国家博物馆收藏;至于仪式基本上全部会做,还抄写了32种东巴舞谱并全部会跳。他边说边在火塘边做了几个示范动作,为有翅膀的舞:仙鹤舞、老鹰舞、大雕舞、大鹏舞、孔雀舞5 种,有斑纹的舞:豹子舞、虎舞、龙舞、狮子舞、麒麟舞5种,有蹄的舞:犏牛舞、牦牛舞、梅花鹿舞、山驴舞、野猪舞5种,还有东南西北中五方神舞等。谈及传承,他说,26岁开始边学边做小仪式,41岁始做超度亡灵、两天消灾、超度什罗等大仪式,现在每年做八、九十个仪式,多数时间在宁蒗县拉伯、木里县俄亚活动,2017年元旦,受中科院之邀,到贵阳市做过三百六十个大神点灯仪式,目前带徒12个。这几年,主要协助丽江市东巴文化研究院释读《纳西阮可东巴古籍译》经书,其中释读《颂胜利神先祖》《吕西人颂胜利的先祖》《建拉扎》《抹围》《祭畜神经》《祭祖经(上下卷)》《向水源求福泽》等。问到获奖,他淡淡地说,得过丽江市纳西东巴文化传承协会“优秀会员”、丽江市东巴文化研究院“我们的记忆——东巴书法大赛”三等奖等奖励,被玉龙县诵古东巴文化传承协会评定为《东巴法师》,2018年获《东巴仪式》市级非遗传承人。听着他的讲述,我只有用阿氏东巴世家后继有人来形象比喻他了。

意犹未尽的我问及油米风土人情,阿公塔说,油米为抱成一团、团结之意,现有80多户400多人,除两家汉族外其余全是摩梭,全都信东巴,每家每户都保留下火塘、烧香等习俗,村子背后的山叫虎头山,寨子下的水称冲天河。正谈兴浓,石玛宁东巴带着阿普石农布也来看我,我们聊了一会,而劳累一天的阿公塔已经哈欠声声了,我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就立马说先到这里,睡一会,早上七点准时再访谈。

油米的早晨如约而至,晨烟袅袅如轻纱笼罩,不时有村民吆着牛羊的往山里赶,远眺寨子脚下的冲天河缓缓南流,一切都在宁静中透着生机,太阳照常升起,新的一天到来了。我顾不上走村串寨,拉住了大忙人阿公塔再谈。话题从他写了20多本《烧香经》无偿送给村民,并毫不保留教会村民念经烧天香开始谈起,讲到在加泽完小开东巴课,每周六上两节东巴(阮可)文,从2019年3月坚持到今,约有200多摩梭人、普米、汉族学生参加学习。当然,也有他几十年来服务村民,自己出资修公厕等投入公益之事。但更多的是盛名之下,也常有硕士博士来找阿公塔做论文和课题,往往阿公塔除了热情接待外,还要无偿地带他们走田野,印象最深的是大约10多年前,有个西南大学杨亦花博士来做毕业论文,多次来油米,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其中有一次,在他家住了两天,又送到次瓦、树枝,拜访80多岁老东巴杨古布,学习《祭祖经》,阿公塔既当翻译又当保镖,回程时,路上遇到石宝寿东巴在做消灾仪式,又带着去看,帮助其顺利完成了论文起了一定的作用。还有配合纳西族学者田野调查的事就多了,多得有些记不清了。我赶紧说,庚子年八月,阿公塔还配合纳西族作家和振华完成了油米东巴文化散文创作,这个可要永远记住。他就笑逐颜开了来。

接着,我好奇心重,问油米阿氏家族送魂线路。他说,阿氏人去世后,沿油米、拉伯托甸、永宁、木里、十字路口,最后送到神山;我追问你理解的神山圣湖到底在哪里?他犹豫不决,最后说,认为神山为珠穆朗玛峰。又聊了一会,他讲了无量河流域摩梭比汉族提前一个月过年习俗,以及祭胜利神、祭署、祭祖、祭风等习俗,与丽江纳西不同的有《洗秽仪式》,即每年农历三月十三日,全村妇女要到无量河边进行洗浴。

这时,有陆续的村民来到阿公塔家帮忙,因为他家27号要请客,我只有转移阵地,要阿公塔带我去找同村的东巴石玛宁,一会,石玛宁家说到就到,这是一幢两层的木楼,拾阶上二楼,石玛宁在火塘边念念有词,并做了个小仪式给我们,阿普石农布解读他念的是《烧香经》,并用摩梭人隆重的烧香仪式来欢迎你们贵客。我顿时感受到同胞的亲切友好和倍感荣幸。

石玛宁是一个身体敦厚的中年汉子,一问是1974年生的人,我忙说,比我小多了,应当喊你小石东巴,他嘿嘿一笑。他给我们敬烟敬酒敬茶外,还叫他媳妇给我们做早点。我忙说早点已经在阿公塔家吃了,你就老实坐在我旁边接受采访吧!我就边喝着早酒边跟他聊。得知石玛宁家有4口人,育有一儿一女,油米石氏祖先是从贡嘎雪山迁徙而来,有10多代200多年了,现已发展为40多家;我问有家谱吗?他说有的,并从火塘边木柜里翻出一本东巴经;我叫他读一下,他念道:习、习拉多、习古玛吉......解释说,现在身份证上把“习”写成“石”姓了。我照例了解他的经历。他说,是家传东巴,现已经传到第8代,我是15岁始跟叔叔石玉吓学的东巴,他老人家是这一带的大东巴,已去世。迄今,已学会写2000多字东巴(阮可)文,会东巴画,但只画有4幅;会背经书几十本,仪式会10多种,东巴舞会跳10多种;2012年11月被授予“东巴法师”学位,平常在油米、树枝、次瓦、加泽、俄亚等地活动,每年做七、八十个仪式,得过东巴书画比赛奖励,但至今没有参加过外面文化部门办的系统培训,外出油米时间最长最主要的一次是协助丽江市东巴文化研究院出版《纳西阮可东巴古籍译注》一书,去了三个月,释读了《喊利恩恩的素神》《普西伍勒的故事》等八、九本阮可经,还给丽江市东巴文化研究院提供了将近40本古阮可经书。我接着问东巴文与阮可文区别,他说区别不大但念的时候方法不同。至于我一直在关注的送魂线路,石玛宁说,石氏是从油米、冲天河上游、亚丁,最后往贡嘎神山送;我又问:东巴经里讲的居那若罗神山和米利达吉海,具体是指那里?他答,神山圣湖具体不好讲,如果偏要讲,指的是整个地球和四大洋。我忙说,小石东巴家学深厚格局大视野宽,再给我讲讲难忘传承经历。起先,他说都是些应当做的陈谷子烂芝麻事来推脱,后来,我逼他非讲不可,他就极不情愿讲:那是1994年3月了,冲天河对岸的俄亚乡俄碧有一个仪式请我去做,我跟师弟杨给若,从油米下山走路到冲天河边,当年公路没有修还有溜索渡什么都没有,只有背上羊皮囊横渡冲天河,水冷且流得急,差点过不去了,过河后,骑马爬到山巅,给一个叫冯仁先的汉族人家做东巴《转山》仪式,绕着俄碧罗初神山转了1天,前后做3天仪式后革囊渡河而回。我听得目瞪口呆,原来东巴是这样炼成的,石玛宁是冲天河两岸东巴传承的“革囊渡人”。

正唏嘘,石玛宁家来了两个人,是喊他外出去干活。原来,石玛宁为了养家糊口,经常外出打工,最远到四川去修路。我怎能挽留他继续采访?只得向一脸歉意的石玛宁说,去吧!我们纳西族东巴历来都没有脱离生产劳动,是边劳动边传承东巴的,你也要保持勤劳致富的传统,并传承好东巴文化。说完,我就赶紧走人。

    最后的碉楼    

无心插柳柳成荫。

从石玛宁家出来,看时间还早,我问一道出来的阿普石农布:总不能又去您家喝酒吧!我已经不胜酒力了,无量河流域的采金硐遗址有没有?石农布说,有的,不过要走三、五公里路。我说,我们带的越野吉普车可以开上去。石农布说回家去一转,没想到,他去换了一身麻布衣服,并穿上马靴,戴上一顶毡帽,十足的马锅头打扮,帅呆了出来。见到我惊奇,他说,带我们去寻找古迹得穿着古装去才行。我对他的执著由衷敬意。

出油米往加泽,走路直线距离三五公里,车却爬行了近半个小时。车到加泽停于路旁,我们徒步往东山爬,穿过一块包谷地,有两只野鸟扑赤赤地飞过,我突然想到这一带的包谷地里常有熊出没,就问石农布,如果遇到熊怎么办?他干脆说,打!我问,捡石头打吗?能打跑老熊吗?他说,学猴子掰包谷打,用包谷打,打不过就跑。我只有哈哈大笑,石农布说,别看你虎背熊腰,没想到是胆小鬼。我争辩道,我想到前几年的一个新闻报道说,加泽曾经发生过老熊伤人的惨案,不得不防熊。石农布说,你爷爷的熊,老熊来了我来打,我是打猎出身的。话说到这份上,虽然不甘心,但我老老实实地跟在了石农布屁股后面走。再爬上一座山岗,松林里涛声阵阵,古栗木参天,我们边捡菌子边爬山,一会,先看到几道石头垒的断墙,黑不溜秋的上面长着青苔,石农布说,马上到了,往东山一指,一个乌赤的土房从松树缝隙里扑入眼帘,顾不上擦汗,我欢呼着往上小跑而去。可是,想快却快不了,除了树大草深外,这个季节还真的要防野兽防蛇,石农布在前用一根木棍子打草惊蛇,我们猫腰紧跟其后,赶紧赶慢才到土墙下。

走近看,这是一座石基上砌上土墙的堡垒,岁月侵蚀风雨吹打,石基虽黑压压围着四周,却也没有倒塌,顾及了尊严;只有泥沙夯实垒的墙壁,虽然在午阳下,发着暗淡金光,却似乎老态龙钟摇摇欲坠。我小心地靠近,再靠近,终于,抚摸着黄泥巴和着砂石打夯成的墙,顺时针走了一圈,发现这是一个四方型的碉楼,方方有三十米左右,断墙大多有六七米高,最高处约有十米高,并没有明显的缺口,有的是墙上有两个枪眼,其余封闭了的,朝南有个入口,约有两米多高,宽可容一人进出。我不顾危险迫不及待钻入,里面是个方方约十米之地,几颗乱石几株蒿草兀突外,犹显空荡荡。我问陪同的石农布,这里什么都没有,以前您老见到过些什么?他说,我小时候见到过里边用木材隔成,爬上去玩有三层,约有二三十米高。那外围的石墙有多高?他答,不是石墙,那是战壕,有三道,他小时候看到过有两米左右深。我又问,木老爷的金矿硐在哪里?他说,木老爷的金矿在无量河(冲天河)边,这里是守卫金矿的部队驻扎地,解放前,河边采金淘金的还有,河边的次瓦,以前也有一座碉堡,不知道现在什么样了,反正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去过,说不定报废了。我大喜过望,原来这是木氏土司修的碉楼。我曾经到迪庆维西德钦、四川木里到处去找的明清碉楼,却失望而返,没想到,却在加泽找到了,真乃苍天有眼,得来全不费工夫。高兴得在碉楼前山岗上手舞足蹈,引来一头牛瞪大眼睛望着我。再四望,东望碉楼依于一堵黑洞洞的悬崖峭壁下,其险无比矣!南面是起伏的山岭,峻秀无比了;往西看,油米、次瓦、树枝等古村落,如一粒粒砂金在河谷闪动着金光,冲天河如金带挽住四川俄亚和云南拉伯,纳西人的家园是如此的富饶而神奇。

累了,坐于山坡上,我的思绪又一次天马行空,除了史料上有木氏土司用兵到那修碉楼到那的记载外,我想到民间有谚“木老爷没有挖到过金矿的地方,你再挖地三尺也白搭”。说的是木氏土司在金沙江、澜沧江、无量河(冲天河)等流域控制采金的往事,这说明木老爷采金有术,按现代人说法,他还至少也是地矿高级工程师这样大腕。当然,涛声中我也仿佛听到战马嘶嘶声和喊杀声传来,无量河畔,争的是金矿,夺的是土地和势力范围,你争我夺,兵戎相见,血流成河,历史的金戈铁马中,木氏土司凭兵强马壮加上文攻武卫,称雄于无量河流域,按照现代人的说法,他无疑又是军事家和政治家,直到现在,无量河一带的很多人,还在说祖先是木老爷派来采金的,可见,其影响力之大。诚然,还有文化的多样性,无量河流域的很多东巴,也在说其祖先是木老爷派来的东巴。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引无数英雄竟折腰的碉楼已经摇摇欲坠,冲天河水淘尽英雄,粪土当年万户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我正在加泽怀古,阿公塔打来电话,要我们下山去吃午饭,我就在“黑熊来了”的惊呼声中下山。

    祭师之祭    

有些往事是会铭心刻骨终身的,无论光阴怎么荏苒,我都会记住油米东巴杨扎实,因为他不仅身体板扎,而且东巴功底扎实深厚。

早就听说油米有5个市级非遗传承人东巴,到油米后,阿公塔说,去世了1人,现健在4人,其中,杨扎实是公认的大东巴之一。到油米的第二天下午,我应约迫不及待走访杨扎实大东巴,阿公塔把我领进了杨扎实家,就说第二天要请客忙得很开溜,留下我在杨扎实家采访。其实,我很适应在土掌房、火塘、神柜边吃喝着油茶、黄酒的神仙式日子,再说杨扎实会讲汉、纳西、普米、藏等多种语言,沟通起来就顺顺当当了。

面如重枣身材高大的杨扎实看来比他的真实年龄年轻,精神饱满说话声如洪钟,我先向他请教了油米三大姓的来龙去脉。他略一思索后说,两三百年前,阿姓这一支从永宁、托甸到油米;杨姓这支是从塔城、鲁甸、洛吉到油米,石姓是从四川稻城迁徙而来;是石姓先到油米,然后杨姓这支,最后来的是阿姓这支。我又问杨姓这支与丽江塔城的东巴杨文吉、杨玉勋等人给是本家亲戚?杨扎实说,年代久了,盘算不出来了,塔城杨氏给是我们一支不知道了;不过,洛吉姓杨的是我们一支这是肯定的,反正五百年前肯定是一家人。我俩相视一笑。他又说,按照家族东巴经家谱记载,杨姓到我已经是45代了,家传东巴到我是第15代,现在我的小儿子在学,到他是第16代东巴了。并从柜子里翻出一本东巴经念:木子土第一代、土曾第二代、就在子三代、子增措四代、措增李五代......我忙叫他打住,叫他不用再念了,我相信他不会说慌。唠了几句家常,得知杨扎实育有2儿4孙,其中大儿子还是油米村党支部书记的。

快奔七十古来稀的杨扎实,经历坎坷,他小学毕业后,文革来了,东巴被打成牛鬼蛇神,后来,当过文艺宣传队员、护林员,现在成了农民、东巴。不过,这个东巴不简单,他还是木匠、石匠、铁匠,会理发、编篦器,懂医,除了会治拉肚子、肝炎、胃炎外,擅长接骨。我只有称他为无量河大工匠、大医生、大东巴。他说,没有“三座大山”吧!这些都是生活逼上梁山的。

当然,他头顶的大东巴帽子才是我最感兴趣的。作为2018年批准的市级非遗传承人,其实,他早就参加过1999年的中国丽江国际东巴文化艺术节,参加过清华大学百年校庆,他写的东巴经《创世经》被清华收藏。去年国家博物馆典藏的东巴经,也有他写的10本。最值得大写特写的是协助丽江市东巴文化研究院完成了《纳西阮可东巴古籍译注》一书的释读,其中,他释读了《祭祖经》《祭谷神烧香经》等多本阮可经,并以他的发音作为阮可东巴经语音系统。虽然他没有机会外出参加培训,传承范围也限于拉伯,但土生土长原汁原味反而吸引力强,不用说,国内很多学者慕名前来油米找他学习阮可东巴。而楼上经(书)房门口挂着一块丽江市东巴文化研究院授予的《田野保护研究基地》铜匾,无声胜有声地告诉人们:除了对杨扎实的肯定,还有着文化部门对其倚重。

酒越喝越醇,我的话题绕来绕去又回到关于纳西族族源及杨氏家族的送魂线路。杨扎实并不愿意讲,毕竟这是多年来学界颇有争论的话题。我只有鼓动他说,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您并不代表什么组织就讲个人的理解。于是,他讲道,按东巴经说法,纳西族从天上下凡,落地后我的理解是从印度、尼泊尔、西藏、青海、沿澜沧江、怒江、金沙江迁移下来。我们油米的杨氏家族送魂则从油米、次瓦、过冲天河、洛吉、塔城、澜沧江、西藏、尼泊尔,最后送到祖先居住地。我追问,祖先居住的神山圣湖到底指地上的哪里?杨扎实认为,神山应当为喜马拉雅山最高峰,圣湖应为印度洋。

我一头雾水就对杨扎实说,请您讲讲难忘的几个故事。他说,我认识4个妈妈、4个爷爷,是她(他)们教诲我成人的。我好奇地问,哪来的4个妈妈?他说,第一个是我奶奶,是我父亲的妈妈;第二个是生我的妈妈;第三个的我儿子的妈妈,第四个是我孙子的妈妈。我恍然大悟,就说,4个爷爷我懂了,请您讲讲您爷爷的故事。他说,我爷爷杨嘎土是个人物,是洛克的朋友,解放前,洛克在永宁了解纳西文化并收集东巴经书,永宁土司通知我爷爷带油米杨、石、阿三姓的25本经书来永宁见洛克,接通知后,我爷爷不敢怠慢,带着东巴经到了永宁,洛克翻看了经书后,叫和才用纳西语询问,和才问我爷爷,这些经书你给会念给会写?我爷爷说会写会念。和才考我爷爷“北”的多种东巴文写法,我爷爷沉思片刻,一口气用东巴文写了4个不同的“北”,分别为北面之“北”,劳动(纳西语叫北)之“北”,四季豆甲豆之“北”,铁冠之“北”。和才又叫我爷爷念东巴经,我爷爷念了一页后,和才说得了,念得好!问我爷爷东巴经要多少钱?我爷爷怕永宁土司还有洋大人,就说,不要钱,送得了。洛克就收走了东巴经书。第二年,我爷爷到丽江古城,在古路湾遇到洛克,洛克想到我爷爷送东巴经书之事,说油米东巴经书是千年经书,大大好的经书,并给了一张美金打发了我爷爷。故事讲到这里,我说,杨扎实大东巴故事讲得好,我还想听个纳西族民间故事。他又讲了个故事:从前,曾经有一天,有只白兔看见一头大黑熊走了过来,小白兔拿着一小块蜂蜜很自然地啃着吃着,黑熊好奇地问,小白兔,你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白兔不慌不忙地说,我呢!在吃我自己的眼睛。黑熊问,给我吃一口好吗?小白兔说,当然可以!并递了一小块蜂蜜给黑熊吃,黑熊一口吞下,抹着嘴说,啊!太香太甜了,眼睛那么好吃,你老一定要挖我的眼睛,给我吃才好。小白兔为难了,黑熊说,朋友不可失信。小白兔答应了黑熊,挖了黑熊左眼给它吃了,黑熊说,这次的眼睛不好吃,苦的。白兔说,啊!错了。黑熊说,错是常情,改了就好。《小白兔和黑熊》故事讲到这里,我感慨道,可怜的黑熊,瞎了一只眼。

哪里有瞎眼黑熊?这时,阿普石农布高叫着摸进了杨扎实家,他在火塘边给杨扎实东巴敬上一杯酒,然后对我说,我们上午去看的碉楼还有你搞不懂的其他事情可问杨扎实东巴,他是油米“百事通”。我说,东巴通天接地,我要继续请教杨大东巴,有没有关于“三多”的传说?杨扎实答道,我们油米不过“三多”节,我听老人讲“三多”是在丽江白沙。不过,听说木老爷是多次来过油米,是来视察和控制金矿的,留下的故事就一下子讲不完了,你们早上去看的碉楼,我小时候看到的有3层,中间有木架子隔起,很高很威风的,现在风吹雨打又没有维护塌掉很多,可惜了。

不觉晚餐时间到了,阿公塔打电话来叫我去吃饭,杨扎实一家人却挽留我吃一顿饭。我左右为难最后说不麻烦了,说好了去阿公塔家吃。杨扎实就用东巴唱腔给我送行,苍劲有力的声音穿过火塘绕梁,怕我听不懂,最后用汉语复唱了一遍,我终于听清大意了:少年来做客/饿着肚子走/久在令人烦/客人忙着走/主人留吃喝/客人坚持走/相互不沟通。

那个难沟通难留下的“少年”,其实已经年过半百了,他踏着东巴古歌走出了杨扎实家,但他走不出阿公塔家的酒歌。是夜,阿公塔家来了一拨又一拨客人,石农布在阿公塔家火塘边抱起家猫,唱起了摩梭酒歌:“小猫最有灵性,小猫最可爱......”歌悠然而苍劲,酒越来越醇,我入乡随俗边喝酒边唱,把古老的歌声和进了无量河。

高潮是在2020年8月27日掀起。一早,阿公塔忙着和麦面,那是捏东巴仪式面偶用,太阳翻过东山和煦照在油米古寨,村口的阿公塔家新房显得格外金碧辉煌。一会,陆续有帮忙的人来了,不出所料,杨扎实大东巴也下山,来帮阿公塔做入住新房仪式。九点,在火塘西北角神柜边摆上面偶捏的神像、火腿、米饭等祭品后,随着海螺号嘹亮响起,点(升)火仪式开始,一时,火塘上浓烟滚滚,杨扎实大东巴在其东巴弟子簇拥下,如一尊神盘腿端庄坐于火塘主位主持仪式,开始了祭神粮、立卢神、送秽星、招崇仁利恩的魂以及主人家招魂等仪式,他声音洪亮,口吐莲花:“主人这一家,五柱之祖房,祖房家神堂,不让沾污来除秽。祭司东巴我,九十九部之经书,白海螺号角,玉绿色皮鼓,金黄色扳铃,不让秽气沾污来除秽......”还把一本本《除秽经》《素库经》《祭自然神经》等从头诵到尾,中间穿插着其他祭祀,意即把阿公塔的家神请进来了;最忙的是阿公塔,他一会搬三块砖来,在火塘铁三角架上烧上,意为迎请和祭灶神;一会背着东巴画幛和一枝青竹,手持面偶和瓢,出门往村头跑,但见百年大树下,一股泉水汩汩而出,好一个潜龙在天、凤舞于地的绝佳景点,可顾不上欣赏,阿公塔把面偶和香敬于石垒成的神坛后,高声诵起《祭自然神经》,然后三跪三磕头,并用瓢接了一勺泉水返回倒进去家里火塘边水桶里,寓意为祭龙和接回水神;一会,他又爬上新房顶,把烧天香炉子点烧,烧上青松枝,在浓烟中高声念起《烧天香经》《祭胜利神经》《祭祖经》,诵东巴经书声不绝于耳,笼罩油米山寨响彻云霄,又向东西南北中磕头拜谢,并把天香炉火用松枝点燃接回家里火塘上,意为迎请火神和祭火神。而杨扎实东巴也没有闲下来,他接着诵《祭自然神经》等,诠释着人神共居宇宙观,并在摩梭文化协会副会长杨文国等乡贤陪同下,又看了饱满的羊骨卜,祈祷在吉日里,给吉祥之家、吉祥的客人,带来吉祥的日子。

整个东巴仪式用时两个多小时,简朴而隆重。而我却分明感到,东巴们祭天祭地祭水祭火,请天神水神火神家神,不仅是在祈祷阿公塔家平安,而且是在祈求冲天河乃至整个纳西族的平安吉祥幸福。

东巴祭师之祭,昭示着古老的东巴文化,如碉楼一样守望着油米,并如冲天河一般从天而降,冲破无数关山险阻,最终由三江口汇入金沙江,流向辽阔的大海。